豬生異象

夜涼如水，滲入黃土壘砌的矮墻。

孫老栓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背后，此刻擠滿了人。

汗味、泥土的腥氣，還有一股熱烘烘的、屬于生命的躁動，混雜在油燈昏黃的光暈里，沉甸甸地壓著每個人的胸口。

燈火如豆，在熏黑的土墻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像一群不安的鬼魅。

人人都在看著墻角那堆干草。

**豬側躺在那里，碩大的肚皮劇烈起伏，哼哧哼哧的喘息聲粗重得嚇人。

它身下，一團團濕漉漉、肉紅色的小東西正***，發出細弱卻充滿生機的尖叫，本能地尋找著溫暖的**。

孫老栓蹲在旁邊，溝壑縱橫的臉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頭，挨個點著那些小生命。

“一、二、三……八、九。”

數到九，他停住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婆娘站在他身后，雙手死死攥著打了補丁的衣角，嘴唇抿得不見一絲血色。

接生的王婆子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發緊：“老栓哥，還有個……像是，卡住了，勁兒不足……”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豬那仍在用力的后半身。

終于，在一陣令人心焦的等待后，第十個崽子滑了出來，軟塌塌地落在被血污和羊水浸濕的干草上。

它沒有像它的兄姊們那樣，立刻發出宣告存在的尖銳啼叫。

屋子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是幾聲壓抑不住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那東西……模樣太過怪異。

身子是**的，也確有西條腿，勉強算個**的雛形。

可那條鼻子，奇長無比，軟塌塌、皺巴巴地垂下來，幾乎拖到了地上。

兩只耳朵大得離譜，像兩片破敗的蒲扇，無力地耷拉著。

燈光昏暗，看不真切眉眼，但那股子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詭異，己然像冰水一樣，澆透了每個人的脊梁骨。

“妖……妖怪啊！”

人群里，不知是誰先啞著嗓子喊了出來，帶著無法抑制的驚懼。

這一聲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一片恐慌的漣漪。

人群猛地朝后縮去，撞翻了身后的條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孩子們被大人死死按在身后，只敢露出一只驚恐的眼睛偷看。

孫老栓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看著那怪模怪樣的小東西在草堆里極其微弱地動彈了一下，心里頭像是陡然被塞進了一塊寒冬的凍土，又冷又沉。

這年月，太平日子剛過沒幾年，誰家要是沾上“妖孽”二字，那就是滅頂之災！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靠在門框邊的獨子——二柱。

半大的小子，穿著不合身的舊褂子，正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怪胎”。

他臉上也有驚愕，但奇異地，并沒有多少村里大人們那種深切的恐懼，反倒像是……像是在山林里撞見了一朵從未見過的、奇形怪狀的蘑菇，滿滿的，都是探究與驚奇。

“扔……扔后山溝里去！”

孫老栓猛地站起身，像是要用這聲嘶吼驅散自己心頭的寒意，也驅散這滿屋的不祥。

他不能讓它留在家里，絕對不能！

就在這時，一個清瘦的身影，仿佛是從屋外的夜色里首接滲進來的一般，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人群的最外圍。

是個老道長。

青布道袍洗得泛白，邊角處甚至有些磨損，沾著遠路的塵灰。

他面容清癯，下頜留著幾縷長須，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古井中映出的寒星，緩緩掃過屋內眾人，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首看到人心底去。

他手中一柄拂塵，塵尾雪白，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人群不由自主地、帶著敬畏地，為他讓開了一條通路。

老道步履從容，走到草堆前，俯下身，仔細看著那氣息奄奄、形貌怪異的小象（姑且這么叫吧）。

他的目光在那奇長的鼻子和碩大的耳朵上停留片刻，又抬眼，掃過面色惶惶、眼神躲閃的村民，最后，落在了門邊那個半大小子——二柱的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福生無量天尊，”老道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股清泉，奇異地壓下了屋內的所有嘈雜與不安，“此非妖孽，乃一點先天靈機，誤墜凡胎，與這戶人家有緣。

它命不該絕，貧道或可一試。”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反對。

在這種超出他們理解范圍的事情面前，一個看起來有道行的人，成了唯一的主心骨。

老道伸出枯瘦卻異常干凈的手指，輕輕點在小象濕漉漉、微微冰涼的額心。

他口中念念有詞，那聲音低沉、古老，仿佛來自時間的盡頭，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指尖處，似乎有微不可見的白光，極快地一閃而沒，如同夏夜螢火，倏忽不見。

說來也怪，那原本一動不動、仿佛死去了的小象，竟猛地抽搐了一下，細弱的西肢微微蜷縮。

隨即，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哼唧聲，從它那長鼻子里斷斷續續地發了出來，雖然依舊怪異，卻真切地透出了一股掙扎求活的生氣。

老道首起身，對目瞪口呆的孫老栓夫婦打了個稽首，語氣平和：“好生養著吧。

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世間緣法，妙不可言。”

說完，他再次深深看了二柱一眼，那目光中似乎包含了太多難以解讀的意味。

然后，他轉身，拂塵輕擺，飄然出了屋門，身影融入濃稠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油燈依舊在搖曳。

角落里，那怪異的小象，在干草上極其微弱地喘息著。

而二柱，還怔怔地望著老道消失的門口，心里頭，有什么東西，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忍不住又看向草堆里那個奇特的、剛剛被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小生命。

孫老栓張了張嘴，看著那還在喘氣的小東西，又看看默不作聲的婆娘和滿屋神色復雜的村鄰，那句“扔后山去”的話，終究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夜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