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試讀
,寒露的霜氣裹著亂葬坡。,只剩暗紅的余燼,村西頭的號子聲歇了,唯有幾聲餓狗的嗚咽,在荒坡間蕩來蕩去,格外刺耳。。,一夜沒合眼。昨兒夜里大哥云守義揣著個嬰兒回來,塞到他手里,只撂下一句話:“是云家的種,你替我養著,對外就說是你撿的。”又指了指屋檐上蜷著的斷耳黑貓,“那貓,也留著。”,三十好幾沒娶媳婦,守著這爿燒磚的土窯過活,日子本就清苦。可抱著那軟乎乎的嬰孩,觸到那溫熱的小身子,再看大哥眼里的懇求,話到嘴邊的“養不活”,終究咽成了一聲嘆息。,他揣了兩個冷窩頭,用棉襖裹緊阿九,往亂葬坡去。大哥說,那穩婆王嬸心黑,許是把孩子的襁褓扔在了坡上,得找回來,好歹是個念想。,越走,荒草越密。白霜覆在草葉上,踩上去咔嚓作響,腐葉下的骨頭渣子偶爾硌到鞋底,讓人心頭發緊。云守安攥著阿九的胳膊收了收,生怕驚著孩子,卻沒注意,襁褓外側,那片繡著半只貓的碎布,早已被夜露浸得冰涼。,就聽見一陣低沉的咆哮。
七八只野狗,不知何時圍了過來。
這些野狗都是村里餓極了的**,混著亂葬坡的野種,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肋骨根根分明,皮毛粘滿泥污和血痂。它們的眼睛在晨霧里泛著綠光,涎水順著嘴角淌到地上,凍成小小的冰珠,目光死死鎖著云守安懷里的襁褓——那是生的味道,是能填肚子的暖意。
領頭的是一只獨眼黃狗,右眼眶塌著,結著黑痂,想來是以前搶食時被同類咬的。它往前跨了一步,喉嚨里的低吼越發兇狠,身后的野狗也跟著往前挪,形成一個半圓的包圍圈,把云守安堵在了槐樹下。
云守安心里一沉。
他手里只有一根用來探路的木棍,面對這群餓瘋了的**,根本不夠看。他把阿九往懷里又塞了塞,背靠著槐樹,揚著木棍大喝:“滾!都給老子滾!”
野狗哪會怕他。獨眼黃狗像是被激怒了,猛地甩了甩頭,率先撲了上來!
它的目標不是云守安,是他懷里的阿九。尖牙閃著寒光,直逼襁褓的縫隙,腥風撲面而來。云守安眼疾手快,掄起木棍就砸,可這一棍落空了,獨眼黃狗靈活地躲開,順勢撞在他的腿上。
“咚”的一聲,云守安被撞得一個趔趄,單膝跪在了地上。
懷里的阿九被顛了一下,終于發出一聲細弱的啼哭。
這哭聲,像一根針,扎在了野狗的瘋勁上。
獨眼黃狗再次撲來,這次更近了,尖牙幾乎要碰到襁褓的布面。云守安急紅了眼,不顧一切地用身子擋在前面,把木棍橫在阿九身前,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拼了這條命,也得護著這孩子。
可野狗太多了。
左右兩邊的野狗趁機撲上來,撕咬他的胳膊和后背。粗布褂子瞬間被撕開,皮肉傳來鉆心的疼,血滲出來,混著霜氣,凍得他打顫。他死死咬著牙,不肯松手,木棍胡亂揮舞著,卻越來越無力。
就在獨眼黃狗的尖牙即將咬破襁褓的剎那——
一道黑影,如閃電般從槐樹上躍下!
是墨玉。
它竟一直跟在云守安身后。斷耳在晨風中豎起,琥珀色的眼睛燃著怒火,不等獨眼黃狗反應,它猛地躍起,一口咬在了黃狗的脖頸上!
“嗷嗚——!”
獨眼黃狗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拼命甩著頭,想把墨玉甩下來。可墨玉的牙齒像釘子一樣嵌進它的肉里,四爪緊緊抓著它的皮毛,任憑它怎么掙扎,都不肯松口。
其余的野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愣了一瞬,隨即瘋了似的撲向墨玉。
一只黑狗咬向墨玉的后腿,一只花狗撲向它的脊背。墨玉腹背受敵,卻依舊死死咬著獨眼黃狗的脖頸,直到咬斷它的氣管,才松口躍開。
獨眼黃狗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沒了聲息。
但墨玉也受了重傷。
它的后腿被黑狗撕下一塊皮肉,鮮血淋漓,脊背也被花狗的爪子抓出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它跌坐在地上,渾身的黑毛被血染紅,斷耳耷拉著,呼吸急促,卻依舊擋在云守安和阿九身前,對著圍上來的野狗,發出一聲震徹荒坡的嘶吼。
那嘶吼里,有悍戾,有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野狗們看著倒在地上的頭領,又看著渾身是血卻依舊威風凜凜的墨玉,終于露出了怯意。它們圍著轉了兩圈,發出幾聲不甘心的嗚咽,最終夾著尾巴,四散逃開了。
亂葬坡重歸寂靜。
云守安癱在地上,胳膊和后背的傷口疼得他直抽氣,卻第一時間去看懷里的阿九。嬰孩不知何時停了啼哭,閉著眼睛,小臉依舊皺巴巴的,只是嘴唇似乎更紫了些。
“阿九,阿九沒事……”他松了口氣,剛想撐著身子起來,卻突然愣住了。
他看向墨玉。
墨玉的后腿還在流血,脊背的傷口翻著血肉,可它卻沒有**傷口,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阿九的襁褓,眼神里帶著一種極致的緊張,還有一絲……釋然?
云守安心里一動,顫抖著解開襁褓的系帶。
就在襁褓敞開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停了。
阿九的后背,原本光潔的肌膚上,赫然出現了三道深痕。
那傷痕和墨玉脊背上的抓痕,一模一樣。
長度、弧度、深淺,分毫不差。就像是,花狗的爪子,不是抓在了墨玉身上,而是直接抓在了這剛出生的嬰兒背上。
更詭異的是,阿九的襁褓完好無損,連一點劃痕都沒有。
云守安猛地看向墨玉,又看向阿九。
墨玉的脊背,那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不知何時,竟開始慢慢愈合。血止住了,翻卷的皮肉漸漸平復,只留下淡淡的粉色印記,仿佛從未受過傷。
而阿九的呼吸,卻越來越微弱。
他的小臉迅速蒼白下去,原本溫熱的身子,開始變得冰涼。眉心那點淺淺的金印,突然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仿佛有什么東西,從那金印里流逝了。
云守安終于反應過來,抱著阿九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想起昨兒夜里,大哥說這孩子“不是凡胎”;想起這只斷耳黑貓,從昨兒到現在,寸步不離地守著;想起剛才,墨玉明明擋在了前面,可傷口,卻出現在了阿九的身上。
“這……這是替這貓擋住了致命一擊……替死?”
他喃喃自語,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可怕的念頭。
墨玉拖著受傷的后腿,慢慢走到他身邊,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胳膊。它的眼神很平靜,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跨越生死的篤定。
它走到阿九身邊,趴下,把阿九的襁褓,輕輕攬到自已的懷里。
它的身子很暖,像一個小小的火爐,裹著阿九冰涼的身子。它伸出舌頭,輕輕**阿九后背的傷痕,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云守安看著這一幕,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他活了三十多年,見過人心險惡,見過世態炎涼,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光景。
一只貓,為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以命相搏。
而一個嬰兒,在懵懂無知中,用自已的一條命,替這只貓,扛下了必死的傷。
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亂葬坡上,照在墨玉的黑毛上,照在阿九蒼白的小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阿九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哼唧。
冰涼的身子,漸漸有了溫度。蒼白的小臉,泛起了一絲血色。后背那三道深痕,慢慢變淡,最終變成了三道淺淺的爪痕,像一枚刻在骨血里的印記,再也不會消失。
墨玉的眼睛,終于彎了彎。
它知道,阿九活下來了。
第一條命,沒了。
但這一世的緣,卻結得更深了。
云守安擦干眼淚,撐著身子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阿九從墨玉懷里抱起來,重新裹緊襁褓。他看著墨玉,鄭重地說:“墨玉,從今往后,我云守安豁出性命,護著你,護著阿九。”
墨玉看著他,輕輕叫了一聲。
那聲音,溫和,又堅定。
云守安抱著阿九,一瘸一拐地往磚窯走。墨玉拖著還未完全愈合的后腿,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陽光穿過荒草,落在他們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歪脖子槐樹下,獨眼黃狗的**靜靜躺著,荒草覆上了它的皮毛。
亂葬坡的風,依舊刮著,卻不再陰冷。
云守安不知道,這一日,這一命,這一道刻在阿九后背的爪痕,將成為阿九一生的印記,也將成為墨玉三世守護的,最沉重,也最溫暖的開端。
磚窯的煙囪,開始冒起淡淡的青煙。
那是云守安回去后,生起的第一把火。
火光照亮了磚窯的角落,也照亮了阿九熟睡的臉,和趴在他身邊,靜靜守著的,斷耳黑貓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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