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兇兆與尸起

天寶西載，長安城外，渭水之濱。

李三愚蹲在河邊的泥地里，第無數次地對著渾濁的河水發呆。

他的名字是他那讀過幾天蒙學的阿爺起的，取自“大智若愚”，盼著他能藏拙守靜，一飛沖天。

可惜，年近二十，他是真的“愚”了，文，連明經科最基本的帖經都過不了；武，更是手無縛雞之力，射箭能歪到隔壁草垛。

用村里刻薄鄉鄰的話說，便是“文不成，武不就，杵在那里，活脫一根廢柴”。

夕陽將他單薄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他此刻沉郁的心情。

懷里的兩張胡餅，是阿娘偷偷塞給他的，讓他來河邊“散心”，免得在家看他阿爺那張恨鐵不成鋼的黑臉。

“唉……”他嘆了口氣，剛想起身回家，天際卻猛地一暗。

不是尋常的日暮，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仿佛墨汁滴入清水般的暈染，迅速彌漫開來。

原本橘紅的晚霞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紫色，空中傳來低沉的、如同巨獸嗚咽的嗡鳴。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難以形容其色彩的流光，拖著長長的尾焰，劃過整個天際，最終仿佛墜向了遙遠的長安城方向。

奇觀！

真正的天降奇觀！

河邊的農夫、洗衣的婦人，都驚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指指點點，面露或驚懼或敬畏的神色。

李三愚也看得目瞪口呆，心頭莫名狂跳，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那流光過后，天空的異色緩緩褪去，但空氣中卻仿佛殘留著某種粘稠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李三愚惴惴不安地揣好胡餅，快步往家趕。

村路上，人們還在議論著剛才的異象，有人說是祥瑞，有人說是災星。

他無心細聽，只覺得心跳得厲害。

剛靠近自家那間低矮的土坯院墻，他就聽到里面傳來一陣奇怪的、如同野獸般壓抑的低吼聲，間或夾雜著碗碟破碎的聲響。

“阿爺？

阿娘？

小妹？”

他心頭一緊，推開虛掩的院門。

院內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他平日里最敬畏的、總是板著臉的阿爺，此刻正背對著他，身子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而他那溫婉的小妹，正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小妹！”

李三愚驚叫一聲，沖了過去。

聽到聲響，他阿爺猛地回過頭來。

李三愚嚇得魂飛魄散——那張熟悉的、布滿風霜的臉上，此刻雙目一片渾濁的慘白，嘴角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涎水混著暗紅色的血跡滴滴答答落下。

更可怕的是，他看到阿爺的手，那雙曾經教導他寫字、雖然粗糙卻溫暖的手，此刻指甲變得烏黑尖長，正死死地摳抓著地面。

這根本不是他的阿爺！

“嗬！”

變成怪物的阿爺發出一聲低吼，猛地朝他撲來，動作僵硬卻迅捷無比。

李三愚腦子里“嗡”的一聲，幾乎是本能地，他將懷里揣著的、還溫熱的胡餅狠狠砸了過去，正中阿爺的面門。

趁著一阻的瞬間，他連滾帶爬地躲開，眼角瞥見灶房方向——他慈愛的阿娘，也正拖著一條扭曲的腿，雙目泛白，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朝他挪來。

全家！

他全家都變成了這種只存在于志怪筆記里的“活尸”！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想要尖叫，喉嚨卻像是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文的不行，武的不行，他此刻甚至連沖上去救家人的勇氣都沒有，只有無邊的恐懼和癱軟。

他眼睜睜看著曾經的至親，如今化作擇人而噬的怪物，一步步逼近。

小妹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同樣是一雙白瞳，嘴角沾著不知名的碎肉……完了。

這個世界，完了。

他李三愚，也完了。

就在這絕望的頂點，他混亂的視線掃過院角——那里放著他阿爺平日劈柴用的柴刀，刀身上，還沾著些許新鮮的、暗紅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