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他下意識想喊“媽，水”，但嘴唇剛張開一條縫，一股苦澀的液體就灌了進來。。。他猛地睜眼，看見一張涂著厚粉的老臉正湊在自已面前，一只枯瘦的手捏著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端著黑釉陶碗，正往他嘴里灌東西。“陛下，喝藥了。”老嫗的聲音像生銹的刀片刮過鐵器，眼里沒有半分溫度。？。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涌入——實驗室觸電前的藍色弧光、刺鼻的臭氧味、身體后仰的失重感……然后是另一段記憶：高聳的宮墻、冰冷的石階、跪了一地的太監、還有那個高高坐在鳳椅上、眼神如毒蛇的女人。
趙太后。

傀儡皇帝。十四歲。囚徒。

記憶融合的瞬間，贏江已經做出了判斷。

他沒有掙扎，沒有喊叫，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頻率。他只是轉動眼球，做出一副剛從昏迷中蘇醒、神志不清的樣子，任由那碗藥汁灌進喉嚨。

苦。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藥汁滑過舌根的剎那，贏江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烏頭堿。

他在實驗室做過植物提取實驗，烏頭堿的味道他太熟悉了。這玩意兒的半數致死量是0.2毫克每公斤體重。他現在的身體大概四十公斤，也就是說——

這碗藥里至少下了八毫克的量。

“繼續喂。”一道冰冷的女聲從帷幔外傳來，“太后說了，陛**弱，需連夜服藥，三碗才能保命。”

三碗。

贏江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一碗已經下肚，第二碗正在路上。最多一刻鐘，他就會心律失常、呼吸麻痹，死得比溺水的耗子還快。

但他的手沒有抖，眼神沒有變，甚至還在藥碗離開嘴唇時，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母后……兒臣……想見母后……”

帷幔外傳來一聲輕蔑的冷哼。

“陛下安心養病，太后明日便來探視?！?br>
腳步聲遠去。燭火搖曳。寢殿里只剩下贏江一個人。

他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掐住自已的喉嚨，開始干嘔。

沒有用。藥已經下去了，胃里的東西吐不出來。他赤著腳跳下床，踉蹌著撲向桌案，目光掃過那些青銅燭臺、玉質筆洗、竹簡、帛書——

淀粉。

他需要淀粉。

烏頭堿可以被大量淀粉吸附，然后通過催吐排出體外。這是實驗室安全手冊上寫著的急救方法。只要能在毒素完全吸收之前——

但他的目光所及，沒有任何能吃的東西。

這間寢殿被清理得干干凈凈。別說糕點，連一粒米都找不到。

贏江的手按在桌案上，指節發白。

窗外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切割出支離破碎的圖案。遠處隱隱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整齊、冰冷，像踩在他心臟上的鼓點。

他才剛剛活過來。

在原本的世界，他二十七歲，博士在讀，主修材料物理，輔修歷史。父母早亡，靠獎學金讀到今天。實驗室的那場事故，本該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在那個深夜。

但現在他在這里。

十四歲。傀儡。被灌了毒藥。身邊全是眼線。還有一刻鐘可活。

贏江低下頭，看著自已瘦弱的手。

這雙手握過試管，寫過論文，也敲過代碼。從沒殺過人，從沒斗過權，從沒在皇宮里活過哪怕一天。

但現在，他必須活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桌案。

竹簡。帛書。青銅燭臺。玉質筆洗。還有——

一個茶盞。

茶盞里是冷的。但盞底，有昨夜殘留的茶漬。

茶葉。

茶葉里有茶多酚，茶多酚能與生物堿結合生成沉淀。雖然沒有淀粉效果好，但聊勝于無。

贏江沒有任何猶豫，端起茶盞，連茶葉帶冷茶一口吞下。

苦澀讓他差點吐出來。但他死死忍住，開始用力吞咽，讓那些泡得發脹的茶葉盡可能多地經過食道、進入胃里。

然后他抓起筆洗，倒掉里面殘存的清水，將筆洗倒扣在地上，整個人跪下去，把腹部對準筆洗的圓弧邊緣，狠狠撞了上去。

一下。兩下。三下。

胃部受到劇烈壓迫，他張開嘴，“哇”地一聲，將剛剛吞下去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穢物濺在青石地磚上，散發出酸腐的氣味。贏江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中衣。

還不夠。

他知道烏頭堿的吸收速度。剛才那幾下催吐，最多能排出百分之五十。剩下的毒素已經進入血液，正在向心臟蔓延。

他開始感到心悸。

胸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一下，一下，越攥越緊。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模糊的光暈，耳鳴聲像潮水般涌來。

贏江撐著地，艱難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向窗邊。

窗外是深不見底的夜色。月光下，他能看見宮殿的輪廓，能看見遠處若隱若現的火把，能看見那些來回走動的黑影。

都是趙太后的人。

他如果死在這里，明天早朝就會宣布：皇帝突發急病，暴斃而亡。然后那個女人的兒子，那個才三歲的幼兒，就會被抱上龍椅。

而他，李龍，博士研究生，二十七歲，會在另一個世界，被冠以“實驗事故死亡”的名頭，埋進某個公墓，無人祭拜。

不。

贏江攥緊窗欞，木質的棱角硌進掌心。

他是唯物**者，不信天命，不信輪回，不信什么“穿越者的使命”。但他信一件事——

活著。

哪怕這個身體是別人的，哪怕這個世界沒有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哪怕他要面對的是虎狼環伺的深宮、是那個掌控禁軍的毒婦、是整個大秦帝國的爛攤子——

他也必須活著。

心悸越來越劇烈。贏江能感覺到心跳正在變得紊亂，一下快，一下慢，像有人在胡亂撥弄琴弦。他的手指開始發麻，從指尖向上蔓延，很快蔓延到手腕、小臂。

還剩多久？

五分鐘？三分鐘？

他死死盯著門外，等待那個端著第二碗藥的宮女推門而入。如果她進來，他就撲上去，搶過藥碗，把那碗毒藥摔在她臉上。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但門外沒有腳步聲。

只有風吹過屋檐，帶起銅鈴的輕響。

贏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趙太后不需要第二碗藥。

第一碗已經足夠了。那個宮女說“三碗才能保命”，不過是讓他安心喝下第一碗的托詞。實際上，一碗的量就足以要他的命。她根本不會送第二碗來。她只會等。等他死透。然后進來收尸。

好算計。

贏江靠著窗欞，緩緩滑坐在地上。青石地磚的涼意透過單薄的中衣滲進骨髓，他卻感覺不到冷。所有的知覺都在消退，只剩下胸口那團攥緊的痛，越來越清晰。

要死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光。

很亮。亮得不像古代的月亮。也許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共享同一個月亮。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母還沒去世的時候，一家人在陽臺上賞月。母親指著月亮說，那是嫦娥住的地方。父親笑著糾正，那是環形山，是隕石撞擊形成的。

后來父母死了。他一個人讀書，一個人**，一個人做實驗，一個人在實驗室待到深夜。

直到那場事故。

原來他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是一個人。

贏江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太監尖細的嗓音：

“陛下！陛下！太后娘娘駕到——”

贏江猛地睜眼。

趙太后？

她來干什么？來確認他的死亡嗎？

但緊接著，他聽見另一道聲音。蒼老，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老臣求見陛下！陛下若還醒著，請賜老臣入殿！”

贏江的大腦瘋狂運轉。

這個聲音不屬于任何他融合的記憶。但那個稱呼——“老臣”——能在皇宮里自稱老臣的，整個大秦只有一個人。

三朝元老，太傅王賁。

他是先帝留給贏江的輔政大臣，但一個月前就被趙太后以“年邁體衰”為由，趕回了老家。他怎么會在深夜入宮？

腳步聲越來越近。趙太后的鑾駕已經到了殿外。

贏江低頭看了一眼自已。渾身污穢，臉色慘白，坐在地上像條死狗。

如果被趙太后看見他這副模樣，她立刻就會明白——毒藥被識破了。

然后呢？

她會當場撕破臉。禁軍就在外面。王賁再是三朝元老，也調不動一兵一卒。

贏江必須賭。

賭王賁能拖住她。賭自已能撐過這一關。

他撐著窗欞，艱難地站起來。雙腿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回了床上。

然后他躺下，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心跳依然紊亂。手指依然發麻。但至少，他還活著。

殿外，趙太后的聲音響起：“太傅深夜入宮，可有要事？”

“臣有急奏，需面呈陛下?！?br>
“陛下龍體欠安，早已歇息。太傅若有奏章，交與本宮便是?！?br>
“太后，”王賁的聲音蒼老而平靜，“臣奉先帝遺詔，輔佐陛下。奏章之事，只能面呈陛下。若太后執意阻攔，臣便跪死在這殿前。”

沉默。

漫長的沉默。

贏江躺在黑暗中，攥緊了被褥。

然后，殿門被推開了。

月光傾瀉而入，照亮了雕龍刻鳳的藻井。一道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身后，是趙太后陰冷如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