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猛地睜眼，正對上一雙蒼老的眼眸——白衣白發，手持拂塵，三寸高的身形懸停在他胸口，像從古畫里裁下來的神仙剪影。"醒了？"老道開口，聲音卻帶著奇異的清越，不似男聲。。他盯著那縷從窗外漏進來的晨光，正穿透老道的身體，在床單上投下淡淡的影。"我眼花了嗎？""非也。"老道拂塵一掃，"本座清虛，百萬年前煉氣士，末法劫至，身死道消，一縷殘魂寄于白玉，沉眠巖中。"他頓了頓，滄桑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僵硬，"昨夜空間碎裂，魔氣沖霄，本座方得蘇醒。"。血玉從被單滑落，入手溫潤，哪還有半分灼燙。他低頭擦拭玉身，借著這個動作藏住眼神——昨夜那道紅影，他看得真切。
"道長說……魔氣？"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恰到好處。

"那白衣女子，諸天惡名昭著的女魔頭霍水仙。"清虛道人浮至與他視線平齊，每個字都淬著寒意，"祂以世界法則為食，所過之處，天道崩*。昨夜祂被強敵追殺，無暇他顧，待擺脫追兵，必返此地取回遺落的血……取回此玉。"

林動抬眼："屆時？"

"地球如卵，一擊即碎。"

沉默在狹小的房間里蔓延。林動看向窗外，九龍村的炊煙正裊裊升起，遠處傳來牛鈴聲。他想起奶奶熬的粥，爺爺咳嗽時佝僂的背影。

"道長，"他忽然開口，指尖摩挲著血玉，"這玉是巖石精華所凝，您恰在巖中……該不會，是那口血生了靈智吧？"

清虛道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滯。

電光火石間，林動捕捉到了——那縷從眼底閃過的慌亂，像石子投入靜湖，漣漪未起便強行撫平。

"荒謬。"老道拂塵一甩，聲線沉了下來，"血液豈生靈智？且本座為男身，祂為女子，陰陽殊途，何來同源之說。"

林動垂下眼眸。

她在撒謊。 昨夜那紅裙女子，分明與白衣女仙同出一源。那血玉中的虛影，那血色的眼瞳，那"霍水仙"三個字出口時微妙的停頓——不是"取回此玉"，是"取回血"。

但他沒有戳破。

一個能偽裝形態、篡改說辭的存在，必有圖謀。而圖謀者，必有軟肋。

"原來如此，是我想岔了。"林動露出歉意的笑，稚嫩的臉上滿是誠懇，"清虛道長，若地球真有滅世之危，作為地球一員，我愿盡綿薄之力。不知能否拜您為師，修習仙法，拯救世界？"

清虛道人——或者說，血玉中的殘魂——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帶著審視，像在打量一件瑕疵品。良久，她搖頭："你資質太差。"

林動笑意不減。

"本座行動不便，離不得白玉太遠。"她抬起手，兩縷清氣從指尖溢出，化作氣泡膨脹，"此二人，資質勝你千百倍。若得本座教導，或有一線生機拯救此界。"

氣泡中浮現人影：

左側是伏案疾書的女生，校服馬尾，圓框眼鏡，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右側是金發碧眼的混血少女，緊身短裙，在練功房里旋轉，汗水沿著下頜線滑落，折射出細碎的光。

"高中生，舞蹈生。"清虛道人語氣淡漠，"選一個，將白玉送去。"

林動看著那兩個鮮活的生命，忽然笑了。

他翻身下床，從抽屜里翻出一截紅繩，慢條斯理地纏繞血玉："道長，我快死了。"

"什么？"

"先天性心臟病，醫生說活不過十四歲。"紅繩穿過玉孔，他低頭打結，語氣像在討論天氣，"大概……還有兩年？"

清虛道人蹙眉："世界將傾，豈可糾結個人——"

"我都要死了，世界毀不毀，與我何干？"林動將血玉舉到眼前，晨光穿透玉身，映得他瞳孔透亮，"若我死時世界同滅，倒也不算孤單。"

"你——"

"不過道長說得對，"他話鋒一轉，將紅繩系上脖頸，冰涼的玉墜滑入衣領，"我還有爺爺奶奶，還有幾個朋友。讓他們陪葬……確實可惜。"

他抬眼，直視那三寸高的身影，嘴角彎起：

"但我是個冷血的人。親人朋友，可有可無。"

這是試探，也是博弈。

清虛道人懸浮在半空，血色的眼眸藏在蒼老的表象下，幾乎要燒穿這具偽裝。她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他明明在笑，眼底卻像結了一層冰，將所有的情緒、軟肋、渴望，都封在極深的湖底。

她想起昨夜感應到的：那具身體里微弱的空間波動，那絲與"祂"同源的道則。

他在試探我。

這個認知讓她既驚且怒，卻又奇異地……生出幾分忌憚。

"你要如何，才肯將白玉送去？"她咬牙，聲音從齒縫里擠出。

林動將玉墜塞入衣領，貼著心口。那里，心臟正虛弱地跳動，像只瀕死的雀。

"很簡單，"他說，"治好我的病。讓我活下去。"

清虛道人臉色驟沉："先天心缺，非換心不可愈。本座如今只剩殘魂，無此神通。"

"連仙神都無法？"

"無法。"

"哦。"

林動點頭，拉好校服拉鏈，將血玉徹底藏進衣襟。他背起書包，走向門口，腳步沒有一絲遲疑。

"那就請恕我愛莫能助。"

門軸轉動的聲響里，清虛道人看見少年單薄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威脅，是交易。而他，已經掀了棋盤。

"等等！"

林動手搭在門把上，回頭。

晨光里，三寸高的老道懸浮著，白衣在氣流中微微顫動。她似乎在掙扎，在搜刮那些屬于"霍水仙"的凌亂記憶，試圖找出一線轉機。

林動沒有催。他靜靜等著，像獵人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出門吧。"最終，清虛道人落在他肩頭，聲音低得近乎嘆息，"路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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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途中。

泥土路蜿蜒向山外，晨露打濕褲腳。

清虛道人坐在林動肩頭，拇指大小的身形隨著步伐輕輕顛簸。她望著兩側掠過的稻田，望著遠處黛色的山影，忽然開口：

"林動，若有外星人來地球，你以為他們最覬覦何物？"

林動踩著一塊碎石，將它踢進路邊的水溝："鉆石？黃金？"

"嗤。"

"那是什么？"

清虛道人抬手，指向腳下："是泥土。"

林動腳步微頓。

"宇宙中，黃金易得，鉆石可造。"她的聲音帶著某種遙遠的滄桑，像從百萬年前吹來的風，"唯有泥土，尤其是生氣濃郁的泥土，是稀世之珍。"

"生氣？"

"泥土的生機。"她張開雙手，仿佛在擁抱這方天地，"金屬研磨成塵，兌以活水，以一定比例調和，可成泥土。但生氣過低的土，長不出草木。"

林動失笑："道長是說，泥土是精心調制的？"

"自然是。"

"那我怎從未見過調制之法？"

清虛道人笑了。那笑容藏在蒼老的面容下，卻帶著幾分屬于紅裙女子的譏誚與悲憫：

"因為調制泥土的，是萬物本身。"

她指向路邊的一株野草："它從土里汲取營養，卻將更復雜的有機物還于大地。食草動物嚙噬青草，在體內合成蛋白、脂肪，再以糞便、汗液、呼吸、死亡，將更精妙的元素歸還。"

林動順著她的手指望去。一只甲蟲正從草根處爬過，鉆入松軟的土層。

"蟲豸、魚蝦、走獸、飛鳥，乃至人猿萬靈——"清虛道人的聲音漸輕，像在說一個古老的秘密，"皆是調整泥土的精密儀器。結構越復雜的生靈，吐納的生氣越濃郁；生氣越濃郁，孕育的生靈越精妙。如此循環，世界方能從死寂的巖層，蛻變為孕育生命的息壤。"

"息壤？"林動想起神話，"女媧造人所用？"

"生氣濃郁至極，泥土自有造化之能。"清虛道人低頭看他，目光穿透偽裝，落在那具先天不足的身體上，"人類本就是從泥土中長出。你體內的每一個細胞，皆源于此。所謂進食，不過是以腸胃為熔爐，將草木果實還原為細胞的磚瓦。"

林動沉默了。

他想起昨夜那堆灰白的石粉，想起金紅血液腐蝕巖石的"嗤嗤"聲。如果泥土真是如此珍貴，那滴來自"霍水仙"的血，為何能瞬間將青石化為齏粉？

因為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凝結了至高生氣的……神之血。

而此刻，這滴血正貼在他心口，隔著衣料傳來微微的暖意。他肩頭的"清虛道人"，正是從這滴血中誕生的殘魂。

她需要一具身體。

那兩個氣泡中的女孩，或許是她選中的容器。而她自已，連維持這具"老道"的幻象都顯得勉強——林動注意到，每當她情緒波動，身形就會泛起淡淡的紅暈，像血玉在發光。

她在騙我，我也在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