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之甲

，砸在模擬訓練場的虛擬地面上，震波化作一片冰藍色的數據碎片，緩緩消散。，汗濕的頭發粘在額前。鼻腔里還殘留著模擬戰中激光過載的焦糊味，盡管那味道也是電子信號模擬的。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結算界面：對戰結果：失敗擊墜用時：2分17秒傷害輸出：0綜合評價：F今日薪酬：75信用點（基礎時薪）“演出”。
他扮演的是今晚正賽里“雷霆之子”霍克的對手——疾風型機甲“青鳥”的駕駛模式。在剛才的十七分鐘里，他被霍克在模擬艙里擊墜了七次。每一次的死亡方式、被命中的角度、甚至爆炸的延遲時間，都經過精密計算，嚴格符合訓練計劃表的要求。

他要確保霍克在真實比賽中，能行云流水地完成那套招牌的“雷霆三連斬”，在第二分十五秒到第二分二十秒之間，漂亮地終結對手，引爆全場歡呼。

林風關掉屏幕，推開模擬艙的門。外面是俱樂部地下訓練區，空氣里有真實的機油和金屬冷卻液的味道。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回放剛才霍克最后一擊的完美角度，幾個穿著光鮮制服的正式駕駛員學員圍在那里，發出贊嘆。

沒有人看林風一眼。影子駕駛員不配有面孔，他們只是會呼吸的訓練數據。

他沉默地穿過走廊，走向更深處那排屬于影子駕駛員的雜物柜。柜門漆皮剝落，和他的心情一樣斑駁。他用個人終端掃過柜門感應區，“嘀”一聲輕響，門彈開。里面只有一套洗得發白的工裝，一個裝著半瓶能量飲料的舊水壺，以及終端上那條剛剛更新的信息：

賬戶變動通知

存入：75信用點

當前余額：318.75信用點

下一期治療費應繳金額：85,000信用點

最后支付期限：14天 23小時 59分后

85，000。這個數字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他視網膜上，每次看到都會引起神經性的刺痛。

弟弟林火這個月的基因穩定劑和神經修復療程，不能再拖了。醫生說，延誤的后果可能是不可逆的神經退化。

“林風。”

聲音從背后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滑。

林風轉身。訓練部主任羅晟站在幾步外，手里拿著電子記事板，鏡片后的眼睛掃過他，像在檢查一件工具的損耗情況。

“羅主任。”

“剛才第七次擊墜，你‘青鳥’的規避延遲比標準數據慢了0.03秒。”羅晟點著記事板，“雖然霍克少爺沒察覺，但數據不會說謊。這會影響他對真實對手反應速度的判斷精度。影子工作的核心，是‘絕對精確’。明白嗎？”

“明白。我會調整。”林風低下頭。爭論沒有意義。0.03秒的偏差，可能只是因為他在那一瞬間，想起了昨天去醫院時，林火努力對他笑卻控制不住嘴角抽搐的臉。

“明白就好。”羅晟的語調沒有變化，“另外，你提交的預支薪酬申請，財務部駁回了。理由是‘不符合影子駕駛員薪酬管理規定第八條第三款’。你的信用等級和合同性質，不支持預支。”

林風猛地抬頭，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羅主任，我弟弟的治療……”

“俱樂部不是慈善機構，林風。”羅晟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每個員工都有困難，但規矩就是規矩。你簽合同時就知道，影子駕駛員拿的是固定時薪加計件績效。想多賺錢？”他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笑，“那就多接模擬單，確保每次數據都完美，爭取評級上調。或者……”

他停頓一下，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掠過林風洗得發白的衣領。

“考慮一下后勤部那邊的提議？他們缺個夜間機甲清潔組的領班。雖然辛苦點，但每月能多一千二。”

清潔組領班。意味著他要離開模擬艙，雙手終日浸泡在化學清潔劑里，去擦拭那些他永遠沒資格駕駛的真正機甲的光鮮外殼。也意味著他再也沒有時間，在深夜去那個地方。

“我……再想想。”林風的聲音干澀。

“盡快決定。名額有限。”羅晟點點頭，不再看他，轉身離開，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咔噠聲，漸漸遠去。

走廊重新歸于昏暗的寂靜。遠處傳來正式學員們訓練時機甲關節運轉的嗡鳴，那聲音厚重、有力，屬于另一個世界。

林風靠在冰冷的儲物柜上，閉上眼睛。85，000信用點。14天。時薪75。清潔組領班多1200……

簡單的數學題，答案是無解。

除非……

他睜開眼，眼底深處那簇**常麻木掩蓋的火苗，微弱地跳動了一下。他伸手從儲物柜最內側，摸出一枚老舊的物理鑰匙。鑰匙柄已經被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他自已弄上去的齒輪圖案。

然后，他離開了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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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巨大的全息廣告牌投射出變幻的光污染，將云層染成一片病態的瑰紅。林風搭乘近乎免費的公共軌道列車，穿過城市繁華的核心區，駛向邊緣。窗外的景象逐漸從玻璃幕墻的森林，變成低矮密集的居民樓，最后是雜亂無章、燈光稀疏的棚戶區與工業廢墟交界帶——第七區，他居住的地方，也是官方城市地圖上的一處灰色空白。

他在一個沒有標識的站點下車，熟門熟路地拐進一片由廢棄集裝箱和預制板房構成的迷宮。空氣中彌漫著銹蝕金屬、劣質燃料和垃圾堆積發酵的混合氣味。這里是機械垃圾的墳場，也是許多像他這樣的人，偷偷汲取養分的根系。

最深處，一個用廢舊飛船艙板和各種金屬廢料勉強搭成的窩棚，就是他真正的“工作室”。門是厚重的防爆閘，需要手動推開。里面空間不大，堆滿了各種機甲零件：扭曲的裝甲板、**線纜的關節部件、型號混雜的能量核心殘骸……中間的空地上，矗立著一個身影。

一臺機甲。

一臺用這些垃圾拼湊而成的機甲。

它約莫八米高，在標準機甲中屬于矮小體型。身軀由至少三種不同年代、不同廠商的胸甲粗暴焊接而成，接縫處布滿疤痕般的焊點。左臂是粗壯的工業挖掘臂改裝的格斗臂，右臂則是相對纖細、來自某臺偵察機甲的傳感臂，上面加裝了一門改裝的輕型粒子炮，炮管甚至有點歪。雙腿部件明顯不匹配，導致它站立時微微歪斜。涂裝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原色和銹跡，只有胸口的位置，被林風用廉價的紅色耐熱漆，涂了一個歪歪扭扭、卻帶著一股蠻橫生命力的火焰標志。

它的頭部傳感器是好幾代之前的淘汰貨，雙眼散發著不穩定的、微弱的黃光，此刻隨著林風的進入，那黃光閃爍了兩下，像是疲憊的眨眼。

林風走到它腳下，抬手拍了拍它冰冷的、布滿劃痕的小腿裝甲。

“我回來了，‘廢流’。”

機甲沒有回應。它沒有搭載高級AI，只有一個林風自已編寫的、基于舊版作戰核心修改的簡易響應協議。但他覺得它能“聽”懂。

他走到工作臺前，打開一盞昏暗的孤燈，攤開一張皺巴巴的紙質電路圖——這是他在垃圾場深處一本被燒毀大半的工程師日志里找到的殘頁，上面描述了一種理論上可以暫時突破機甲安全限制、壓榨出部件極限出力的危險協議——“超頻”。

旁邊，是從俱樂部報廢零件庫里“撿”回來的、一個瀕臨損壞的次級能量協調器。理論上，這東西可以充當“超頻協議”的臨時心臟，如果能成功耦合的話。

這是他計劃里模糊的一部分。一個絕望時可能要用到的“按鈕”。他一直在猶豫，因為風險太高：對“廢流”，對他自已，甚至可能觸犯《機甲安全改裝基本法》。

但今晚，羅主任的話和終端上那個倒計時，像兩只手，把他往那個按鈕上推。

他拿起焊接槍，藍色電弧“滋啦”一聲亮起，照亮了他沾著油污卻異常專注的側臉，也映亮了“廢流”那雙平靜的**眼燈。

就在他準備動手時，個人終端突然震動。不是賬戶信息，而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文字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坐標：

想看看‘天命’系統的真面目嗎？

坐標：第七區邊緣，老鑄造廠地下三層。零時。獨自。

林風的手指停在焊接槍開關上。

“天命”系統——那個掌控著“蒼穹決”一切數據流，確保比賽“精彩可控”的超級AI中樞？它的真面目？

他看向“廢流”，機甲的**眼燈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一個決定。

焊接槍的藍色電弧，在昏暗的棚屋里，兀自閃爍著不安的光。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