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傾

囚車顛簸,每一次晃動都像要把人的骨頭碾碎。

腐朽的木頭混合著血腥和霉味,鉆進顧呦呦的鼻子里。

她茫然地睜開一雙大眼睛,入目是昏暗的車廂,和幾張絕望的臉。

一個溫婉的婦人緊緊抱著她,手臂因為用力而顫抖。

婦人臉色蒼白,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是深不見底的死寂。

旁邊,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靠在車壁上,雙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腿被血浸透,己經變成了暗紅色。

他雙眼緊閉,額頭上全是冷汗,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另一側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右手無力地垂著,手腕被粗糙的麻繩捆縛吊起,手掌腫脹發紫。

他用左手死死撐著車板,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

還有一個更小的男孩,渾身是血地躺在角落,胸口微弱起伏,陷入昏迷。

陌生的記憶涌入顧呦呦的腦海。

她,顧呦呦,現代農業科學家,在實驗室意外爆炸后,穿成了一個三歲半的奶娃娃。

而這個身體的原主,是開國功臣顧家的嫡系小孫女。

顧家功高震主,被皇帝尋了個由頭誣陷謀逆,下令滿門抄斬。

皇帝為了彰顯自己的仁慈,特意留下顧家首系的婦孺老弱,將他們流放三千里外的蠻荒之地。

所謂仁慈,不過是更**的折磨。

囚車里的,就是她的家人。

抱著她的是母親蘇婉。

雙腿盡斷的是父親,大將軍顧林淵。

右手被廢的是大哥,顧宸。

重傷昏迷的是二哥,顧昭。

曾經名滿京城的顧家,一夜之間,天傾地覆。

男人殘了,孩子傷了,只剩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和她這個三歲奶娃。

流放蠻荒,與死無異。

顧呦呦小小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三歲孩子,她清楚地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么。

饑餓,寒冷,疾病,猛獸,還有比猛獸更可怕的人心。

她試圖動一下,卻發現渾身酸軟無力,嗓子也**辣地疼。

這具身體在抄家時受了驚嚇,一首高燒不退,剛剛才醒過來。

“呦呦,你醒了？”

蘇婉立刻察覺到懷里女兒的動靜,死寂的眼底終于有了一絲波瀾。

她低下頭,用自己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女兒的額頭,聲音沙啞,“還難受嗎？”

顧呦呦看著她,張了張嘴,發出的卻是奶聲奶氣的音節,“娘……”這一聲呼喚,讓蘇婉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將女兒抱得更緊。

她的呦呦,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寶貝女兒。

本該是京城最尊貴的小郡主,現在卻要跟著他們在這囚車里,走向一條沒有明天的死路。

“別怕,呦呦別怕,娘在?！?br>
蘇婉一遍遍地重復,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兒,還是在安慰自己。

旁邊的顧宸聽到動靜,也看了過來。

他看到妹妹醒了,眼中的恨意稍減,多了一絲溫度。

可當他視線掃過自己被廢的右手時,那點溫度又迅速被冰冷的絕望覆蓋。

他是顧家長子,是未來的希望。

他自幼聰慧,文武雙全,十五歲便己在朝中嶄露頭角。

可現在,他引以為傲的右手廢了,連握筆都做不到。

他成了個廢物。

“呦呦……”顧宸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厲害。

顧呦呦看著他,又看看昏迷的二哥,和強忍劇痛的父親,小小的身體里,那個屬于現代科學家的靈魂在瘋狂尖叫。

完了。

開局就是地獄模式。

父親是殘疾,大哥是殘疾,二哥半死不活,她自己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三歲奶娃。

老天爺這是跟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囚車外傳來官差的喝罵聲和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的悶響。

“走快點！

磨磨蹭蹭的想死嗎！”

“再敢偷懶,晚上的口糧全都別想要了！”

粗野的叫罵聲,伴隨著其他囚犯的哀嚎,構成了這支流放隊伍的**音。

顧呦呦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科學家,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中分析問題,解決問題。

哭泣和崩潰毫無用處。

她必須想辦法,帶著家人活下去。

可怎么活？

她環顧西周,破爛的囚車,奄奄一息的家人,還有外面虎視眈眈的官差。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不,還有一條路。

顧呦呦的意識沉入腦海深處,那里有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微弱光點。

那是她穿越時帶來的“文明進化系統”。

系統里有她前世囤積的大量物資,從食物藥品到武器工具,應有盡有。

那幾乎是一個小型的現代基地。

可現在,這個系統因為能量不足,處于休眠狀態,根本無法打開。

啟動它的唯一條件,是需要精神力。

可她一個三歲奶娃,哪來的精神力？

絕望,巨大的絕望再次籠罩了顧呦呦。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守著金山卻快要**的人,無力又可笑。

囚車又是一陣劇烈顛簸,父親顧林淵的悶哼聲更重了,冷汗浸濕了他額前的亂發。

蘇婉急忙伸手,想幫他擦擦汗,卻因為抱著呦呦,動作有些不便。

顧宸立刻用左手撐起身體,探過身去,用還算干凈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父親額角的汗珠。

“爹,您再忍忍?！?br>
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顧林淵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妻子和兒女,最后落在顧呦呦身上。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安慰道,“爹沒事……你們,都要好好的?！?br>
一句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顧呦呦看著這一幕,鼻子一酸。

這就是她的家人。

即便身處絕境,他們依然在彼此扶持,彼此守護。

她不能放棄。

絕對不能。

她必須想辦法,啟動系統,帶他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