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叩鳳榻

鳳翎皇朝，長樂宮。

夜色如濃稠的墨硯，深沉得化不開。

唯有長公主蕭令瑤的寢殿“昭陽殿”內，還透出暖融的燈火，映照著雕梁畫棟，驅不散這皇家禁苑固有的森嚴與寂寥。

沉水香的氣息從錯金*獸香爐中裊裊吐出，絲絲縷縷，纏繞在殿宇的每一寸空氣里，試圖安撫那隱在華麗下的躁動。

蕭令瑤斜倚在鋪著柔軟雪狐皮的鳳榻上，一身流彩暗花云錦宮裝，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眼間是久居人上蘊養出的雍容與疏離。

她指尖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戒，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紫檀木小幾的邊緣，發出規律的、輕微的“篤篤”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殿內，清晰可聞。

她的目光，落在榻前三步之外，那筆首跪著的身影上。

玄色影衛勁裝，將他精悍的身形勾勒得淋漓盡致，寬肩窄腰，每一寸肌肉都蘊藏著爆發的力量。

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高高束起，露出一段線條流暢、仿佛輕易就能折斷的脖頸。

他叫寒刃，沒有姓氏，只有她賜予的名字和三年前那條命。

三年前的那個寒冬，她在京郊皇家獵場的雪地里發現了他。

那時他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唯獨那雙眼睛，像被困的幼狼，兇狠、警惕，卻又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求生欲。

她一時興起，或許是看中了那雙眼底未曾磨滅的野性，將他撿了回來，洗凈、療傷、丟進影衛營。

三年，她親手打磨，看著他從一個滿身是刺的少年，成長為如今這把最鋒利、也最聽話的刀——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可近來，這把刀，似乎生了反骨，總想噬主。

“殿下，”他的聲音響起，低沉，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沙啞，混在殿角銅漏單調的“滴答”聲里，莫名地攪人心神，“夜深了，求殿下……垂憐。”

又是這句話。

蕭令瑤敲擊小幾的指尖頓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她并未看他，目光流轉，落在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上，那上面染著鮮紅的蔻丹，像血，又像燃燒的火。

“寒刃，”她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本宮是不是對你太過寬縱，以至于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影衛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伏跪的姿態未變，額頭緊貼著冰涼刺骨的金磚地面，肩背的線條卻繃得更緊，像一張拉到了極致、隨時可能崩斷的弓弦。

“屬下……不敢忘。

只是……”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后面的話語湮沒在沉默里，但那無聲的倔強，比任何辯駁都更清晰地傳遞出來。

“只是什么？”

蕭令瑤終于側過頭，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后頸上，那里因為緊繃，顯出一道清晰的筋絡。

她端起小幾上那盞琉璃杯，里面是溫得正好的百花蜜釀，淺呷一口，甘甜在舌尖化開，語氣卻依舊淡漠，“是覺得本宮平日待你不同，便讓你生了可以逾越的妄念？

還是覺得，這昭陽殿的規矩，己經約束不了你了？”

他不答。

只是那挺首的脊梁，在玄色衣料下微微起伏，無聲地訴說著他的不甘與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