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春秋筆

烏泥鎮的清晨，被一層霧氣裹挾著，泥濘的街巷像一鍋剛煮開的稀粥，腳踩進去就得做好“鞋子陣亡”的心理準備。

林宴縮著脖子，從一堆咸魚和倒塌的竹簍里爬出來，拍了拍衣服上的泥點，望著褪色的天幕咧嘴一笑。

“烏泥鎮，這名字真貼切，連醒來都像翻在泥巴里的魚。”

他自語，一邊撿起褲腳里夾著的半塊燒餅，一邊警惕地往巷口張望。

昨晚他好像順手闖了點小禍，鎮上的巡邏差役己經在不遠處低頭搜尋什么。

林宴扯緊破舊斗篷，機敏地鉆進菜市雜物堆，腳步輕巧如貓。

一只賣豆腐的大娘剛準備起鍋，忽然頭頂掠過一縷風，林宴落地便裝腔作勢：“大娘，您這豆腐可真白，是不是加了點烏泥鎮的特色泥巴？”

大娘舉著鍋鏟：“林宴，你少來混吃騙喝！

都給你記賬上了！”

林宴做了個揖：“明年算，后年還，等我發大財，說不定還能請您吃‘飛天泥巴燒餅’！”

他嘴上胡謅，眼睛卻在搜尋隊伍的身影，見差役沒跟上，腳底生風，順著巷道一溜煙沖到鎮中心的定海橋。

橋旁黑水靜流，枝頭的烏鴉刷刷起飛，把晨霧攪得更濃。

林宴正尋思用橋下石柱藏身，卻猛地撞上一個灰衣少女。

她冷眉素目，袖口繡著一抹青檀葉，在混沌的霧色中格外顯眼。

林宴被撞得差點跌進水里，卻反手一撐，堪堪站住。

他嘴快如風：“姑娘，早起遛彎不看路，小心跌進烏泥，烏泥鎮最盛產爛泥巴。”

蘇青檀一記冷眼，嘴角輕勾，她聲音清涼，帶著一絲譏諷：“泥巴不值錢，可嘴碎的人，據說在烏泥鎮能賣兩文錢一斤。”

林宴樂了：“那我嘴這么緊俏，豈不是明天能發大財？”

蘇青檀目光一轉，注意到橋下的巡邏差役：“如果你發的是衙門的財，怕是連橋上的泥巴都歸他們所有。”

他們還未斗完嘴，忽然人群嘈雜，一輛破舊推車橫在橋頭，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車上裹著麻布的是個倒斃的中年漢子，兩眼翻白，身旁滿是**。

有人扯著嗓門叫：“又死人了！

這己經是烏泥鎮半月內第三樁怪案！”

蘇青檀皺眉，擠進人群，看**一眼，神情微變。

林宴見她神色古怪，也湊上前。

旁邊菜販悄聲道：“夜里誰敢出門，前兩樁死的，都是隔壁賣菜的何二和巡夜的老彭，這回輪到鎮西的王副頭。

你們說，是不是鬧鬼了？”

林宴插嘴：“鬧鬼怕是不至于，烏泥鎮這歲數大，比鬼都精。”

蘇青檀盯著尸身仔細端詳，忽然開口，語氣不容置疑：“這人并非暴斃，喉間有紫斑，指腹泛黑，是中毒。”

人群炸了鍋，有人退后捂鼻。

鎮上的知客差役現身，怒喝：“閑雜人等退散！

這里交給衙門查辦，誰敢私議，捆去見老爺！”

林宴自知惹禍的苗頭上頭，悄聲：“姑娘，你既懂醫，又識毒，不若幫衙門一把，興許能查出個名堂。”

蘇青檀冷笑：“你這鬼主意，是想把我拖下水？

我可沒興趣和衙門打交道。”

“那你還留在橋頭？

該不會對死人有特殊愛好吧？”

林宴嘴皮子不饒人。

蘇青檀沒理林宴，抬腳便走，卻被差役一把攔住：“這位姑娘，看你剛才靠近尸身，不如隨我們走一趟，有話向老爺說清。”

林宴眼看蘇青檀被牽連，靈機一動，大聲嚷道：“差爺且慢，她是我妹。

我們昨夜只路過橋頭，不知有死尸！

你要查案，查我們也一起，省得日后冤家對頭。”

蘇青檀瞪了他一眼，低聲警告：“我不是**，再胡言我割你舌頭。”

林宴咧嘴：“那不管是姐妹是親戚，總不能丟下你一人吧？”

差役見二人言語精怪，索性一起拉進了鎮上衙門后院。

入院單間，墻上掛著鎮長王老爺的畫像，衙門里陰暗潮濕，空氣里混著墨汁和陳香。

一旁的差役遞上油燈，惡聲惡氣：“昨夜你二人是否察覺橋上有異動？

尸身為何中毒？

快快如實招來，莫要耍花樣！”

蘇青檀冷靜答道：“我們一夜未眠，在鎮南借宿，并未知曉案情。

至于毒物，是極少見的‘斷腸紅’，此毒無色無味，入腹即斃，非江湖庸醫可得。

你們不查鎮上的草藥鋪，卻抓我們兩個過問，怕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吧？”

油燈下她眉眼分明，冷靜自持，衙役也吃癟了幾分。

林宴打蛇隨棍上：“差爺既要查案，不如先問問昨夜哪些人出入橋頭，王副頭是否結怨于市井商販？

烏泥鎮雖小，大魚卻不少。

抓我們，是不是怕真兇溜了？”

差役憋紅了臉，但見狀也收起了強勢，哼哼兩聲便離開查證。

屋內只剩林宴和蘇青檀。

蘇青檀環顧西周，低聲說道：“這案子多半和鎮上的藥鋪有關。

你昨夜到底看到了什么。

別糊弄我，否則你真要吃牢飯。”

林宴雙手一攤，哭喪著臉：“昨晚我只是偷了塊燒餅，順便踩塌了藥鋪的側墻。

誰知隔壁正好有黑影在翻包藥材，我擠了眼就跑。

至于死人。

我林宴一貫不與死人交朋友。”

蘇青檀白了他一眼，聲音微弱：“藥鋪的側門據說只賣外鄉秘藥，跟尋常草藥不沾邊。

我懷疑這毒不止一樁。”

林宴見她神色認真，忍不住低聲：“既然案情蹊蹺，不如我們一起查查。

說不準還能掙頓飯。”

蘇青檀猶豫片刻，終究點頭：“我查毒案，你查藥鋪，誰先有結果誰先吃飯。”

林宴一邊夸張比劃，一邊耍嘴皮：“我查案不靠刀靠嘴，出來必能換兩碗好的牛肉面。”

蘇青檀輕哼一聲：“你能不白吃白喝算我輸。”

隔墻外腳步聲響，衙役己查回，屋門吱呀開了個縫。

差役沉聲道：“藥鋪掌柜己在堂外等候，王老爺要你們作證查案，遇事莫胡鬧！”

林宴和蘇青檀對視一眼，各自收起調侃之色，隨差役走出后院。

衙門堂上，香火燎繞，藥鋪掌柜戰戰兢兢地站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個破舊藥包。

隱約露出幾片紫紅色干葉，正是‘斷腸紅’。

蘇青檀眸光微凝，林宴嘴角帶著意味不明的笑。

他們己經被卷入這樁奇案，而烏泥鎮的迷霧還未散開。

橋頭的鳥聲叫得格外響亮，衙門堂下眾人面面相覷，在這古怪、混沌的小鎮里，兩個“拎不清”的少年己悄然踏入江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