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暗戀

九月，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穿過高二（三）班的窗戶，在攤開的物理課本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浮動著粉筆灰和少年們身上淡淡的汗味，悶得人昏昏欲睡。

***，班主任老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嗡嗡作響。

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所有的感官，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前方那個趴在桌子上、明目張膽睡覺的背影上。

蘇時澈。

全校聞名的問題少年。

據說開學第一天就因頂撞教導主任而“一戰成名”，之后更是逃課、打架、抽煙，劣跡斑斑。

老劉大概是想讓他近朱者赤，硬是把他從最后一排的角落拎到了我這“好學生專區”的前座，美其名曰“便于**”。

于是，我的世界被迫向他全面敞開。

他個子很高，即使坐著，寬闊的肩背也幾乎能擋住我看向黑板的半邊視線。

校服外套從來不好好穿著，要么隨意搭在肩上，要么像現在這樣，揉成一團墊在胳膊下面。

頭發是純粹的黑，有點亂，但看起來意外地柔軟，后頸處剃得利落，露出一小截干凈的皮膚。

他動了一下，似乎睡得不太舒服，微微側過頭。

我心臟猛地一跳，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看書，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留下幾道毫無意義的凌亂線條。

下課鈴像是救贖，驟然響起。

老劉無奈地看了眼依舊睡得天昏地暗的蘇時澈，搖了搖頭，夾著教案走了。

教室里瞬間活絡起來，嘈雜的人聲像是潮水般涌上來。

蘇時澈也被吵醒了，他皺著眉，有些不耐煩地首起身，抬手用力揉了幾下后頸，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然后，毫無預兆地，他轉了過來。

我的呼吸一滯。

他的手臂隨意地搭在我的桌沿，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和桀驁的眼睛看向我，眼尾微微上挑，里面還殘留著剛睡醒的惺忪，卻亮得驚人。

嘴角勾起一個慣有的、帶著點壞意的弧度。

“喂，好學生，”他的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沉地敲在我的耳膜上，“筆記借我抄抄？”

我的手指瞬間蜷縮起來，捏緊了手里的筆。

不敢看他的眼睛，視線只能慌亂地落在他搭在桌沿的手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凈，只是指關節處帶著些細微的、己經愈合或正在愈合的傷痕。

“我……還沒整理好。”

我的聲音小得幾乎像蚊子叫，毫無底氣。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帶著細小的鉤子，撓得人心尖發*。

“沒事兒，我不嫌棄。”

他說著，目光卻越過我，落在我旁邊空著的座位上——我同桌林薇去辦公室抱作業了。

“林薇呢？”

他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眼神里那點探尋的光芒，讓我心里那點微弱的、自欺欺人的火苗，“噗”一下就熄滅了。

看，他總是這樣。

每次回頭，看似在跟我說話，逗我，那雙眼睛卻總是不經意地尋找著另一個人。

“去辦公室了。”

我低聲回答，把物理筆記推過去。

他接過，指尖無意間擦過我的手背，帶來一陣轉瞬即逝的、微涼的觸感。

我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耳根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他似乎沒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我的反應，只是拿著我的筆記本，隨意地翻看著，嘴里還評價著：“嘖，字倒是挺工整。”

他的幾個兄弟在教室后門口喊他：“澈哥，走啊，小賣部！”

他應了一聲，把筆記本丟回我桌上，站起身。

“謝了。”

他撂下兩個字，單手插兜，邁著長腿朝后門走去，那幾個人立刻簇擁著他，嘻嘻哈哈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才收回目光，落在被他碰過的筆記本上，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呢？

也許就是那個他剛調過來沒多久的下午，也是像這樣回頭，搶走了我正準備收起來的漫畫書，得意地舉高，看著我著急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然后惡劣地笑著，逼我叫他一聲“哥哥”才還給我。

陽光落在他帶笑的眉眼上，明明做著最討厭的捉弄人的事，那雙眼睛卻亮得像盛滿了星星的夜空，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朗和一點點故意壓低的磁性。

那一刻，心跳失控，兵荒馬亂。

又或許，只是因為他是蘇時澈。

是那個與我所處的、按部就班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危險的、自由的、帶著強烈吸引力的存在。

而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淹沒在人群里的，他的后桌。

我知道他不喜歡我。

他喜歡的是林薇。

那個漂亮、開朗，像小太陽一樣耀眼的我的同桌。

他所有的回頭，所有的玩笑，或許都只是因為我恰好，坐在了他喜歡的人的旁邊。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劇烈，卻持續地泛著隱秘的疼。

放學鈴聲響起，我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刻意磨蹭著。

林薇早就和隔壁班的女生約好了一起走了，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

我背著書包，鬼使神差地繞到了教學樓后面那條通往籃球場的小路。

這條路比較僻靜，我知道，蘇時澈他們打完球通常會從這里**出去。

果然，在拐過墻角，靠近那片廢棄自行車棚的地方，我看見了那幾個熟悉的身影。

蘇時澈背對著我，倚靠在一根生銹的欄桿上，旁邊是他的那幾個兄弟。

他們似乎在聊著什么，笑聲有些放肆。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把自己藏在墻角的陰影里。

然后，我聽見了那個我永遠不想聽清，卻又字字砸在我心上的對話。

一個男生笑著捶了一下蘇時澈的肩膀：“澈哥，說實話，到底什么時候拿下林薇啊？

哥們兒可都等著看呢。”

蘇時澈嗤笑一聲，語氣是慣有的散漫和篤定。

“急什么？”

他說。

聲音順著風，清晰地鉆進我的耳朵。

“一個月內，肯定能追到她。”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瞬間褪去，世界只剩下他那句輕飄飄的話，和他指間那點明明滅滅的火光。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眼眶迅速發熱，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我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逃離了那個地方。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得臉頰生疼，卻吹不散心頭那股冰冷的、鈍重的絕望。

回到家，反鎖上門，我拿出那個帶鎖的日記本。

翻開最新的一頁，筆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我一筆一劃，近乎自虐般地，在上面寫下一行又一行的字。

全是同一句話——“放棄蘇時澈。”

寫一遍，心臟就抽痛一下。

寫滿整整一頁，密密麻麻，像是我愚蠢暗戀的墓志銘。

眼淚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落在紙頁上，暈開了藍色的墨跡，也模糊了那些我強迫自己必須記住的、殘酷的真相。

原來，他所有的特別對待，都與我無關。

只是因為，我恰好坐在了，他喜歡的人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