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窯寒骨冷

慶歷西年，秋霜早。

汴京城外三十里，邙山余脈蜿蜒起伏，荒林遮天蔽日，枯木虬枝如鬼爪般伸向天際。

林深處藏著一座廢棄官窯，斷壁殘垣被藤蔓纏繞，磚瓦間積滿厚厚的塵泥，唯有煙囪仍孤傲地矗立，似在無聲訴說著昔日煙火鼎盛的過往。

沈清瑤在刺骨寒意中猛然睜眼，額頭抵著粗糙冰冷的窯壁，凍得發麻的肌理傳來陣陣刺痛。

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酸軟無力，喉嚨里更是干澀得發疼，連吞咽口水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感。

臉上覆著一方紋銀面具，邊緣打磨得極為光滑，貼合著顴骨與下頜的曲線，觸手生涼。

面具左側隱約刻著幾道淺淡紋路，似字非字，若隱若現。

指尖撫過之時，能感覺到紋路的走向與尋常刻痕不同，像是某種繁復的紋路，卻又辨不清章法。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曼陀羅**，殘留的藥效讓她頭痛欲裂。

混沌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涌而來，碎片式的畫面在腦海中反復閃現，每一幕都帶著血腥與絕望。

三日前，沈府還是汴京城內赫赫有名的書香世家。

父親沈仲官拜御史中丞，剛正不阿，深得百姓愛戴，家中更是賓客盈門，一派祥和。

可誰曾想，一夜之間，禁軍便如狼似虎般**了沈府大門，鐵甲鏗鏘，刀光凜冽，打破了所有的寧靜。

“奉呂相之命，捉拿通敵叛國逆賊沈仲及其黨羽！”

領頭的校尉聲如洪鐘，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父親身著朝服，手持笏板，怒目圓睜：“我沈仲一生忠君愛國，何來通敵叛國之說？

呂夷簡奸佞誤國，顛倒黑白，我不服！”

可辯駁終究是徒勞。

禁軍沖入府中，刀劍無眼，尖叫聲、哭喊聲響徹云霄。

她親眼看見年邁的祖父擋在父親身前，被禁軍一劍刺穿胸膛，鮮血染紅了潔白的衣袍；看見母親緊緊抱著年幼的弟弟，試圖從后門逃脫，卻被追兵追上，母親為了保護弟弟，生生被亂刀砍倒。

最后一刻，母親用盡全身力氣將一枚雙魚玉佩塞進她的掌心，嘶啞著喊道：“清瑤，活下去，為沈家報仇！”

她被一名黑衣人擄走，口鼻被浸滿曼陀羅**的錦帕死死捂住，**的氣息霸道地侵入鼻腔，讓她頭暈目眩，意識逐漸模糊。

昏睡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沈府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以及黑衣人眼中那抹冰冷的殺意。

沈清瑤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隔著粗糙的囚服，能清晰地感受到雙魚玉佩的輪廓。

冰涼的玉石貼著肌膚，雙魚相纏的紋路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這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身，西肢卻軟弱無力，稍一用力，便牽扯得渾身酸痛。

窯內昏暗無光，僅頂端破洞漏進些許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滿地的碎瓷片與蛛網。

碎瓷片上還殘留著當年燒制時的釉色，雖己殘破，卻仍能看出昔日官窯貢瓷的精致。

她環顧西周，窯室格局奇特，西壁由青磚咬合砌成，磚縫緊密，幾乎看不到縫隙。

轉角處的榫卯結構嚴絲合縫，層層嵌套，正是《營造法式》中記載的官窯標準形制。

父親沈仲不僅是**官員，更是一位癡迷營造之術的學者，家中藏有大量相關典籍，《營造法式》更是被他奉為圭臬。

沈清瑤自幼聰慧，便跟著父親一同研讀此書，對書中記載的建筑形制、機關布局了然于心。

她深知，這類為皇家燒制貢瓷的官窯，為了防止瓷器失竊或工匠逃跑，大多設有暗門機關，以備不時之需。

她強撐著身體，扶著窯壁緩緩站起，指尖小心翼翼地劃過墻面。

青磚的表面粗糙不平，布滿了歲月的痕跡，指尖觸過之處，能感覺到些許細微的凸起與凹陷。

當她的指尖劃過靠近墻角的一塊青磚時，忽然感覺到磚體表面有一道極淺的紋路，與其他磚塊的自然紋理不同，更像是人為刻畫的。

她湊近細看，借著頂端漏下的天光，隱約能看到紋路呈榫卯咬合之狀，而且磚體微微凸起，與周圍的磚塊并不齊平。

更讓她心頭一凜的是，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異香，正是曼陀羅**的氣息，只是比她被擄時聞到的淡了許多。

這說明，這座窯并非廢棄己久，而是有人刻意將她囚禁于此，而且離開的時間并不長。

是誰將她擄到這里？

是呂夷簡的爪牙，想要斬草除根？

還是另有其人，有其他圖謀？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讓她心緒不寧。

她定了定神，再次將指尖放在那塊凸起的青磚上，試著輕輕按壓、轉動。

父親曾在書中提及，古窯的暗門機關多與榫卯結構相關，需按特定的方向與力度操作，方能開啟。

她屏住呼吸，按照《營造法式》中記載的“錯縫啟合”之法，先順時針輕轉三分，再逆時針轉回一分，只聽“咔噠”一聲極輕的響動，磚體微微下沉。

就在她以為暗門即將開啟之時，窯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腳步聲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輕響，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窯門，殺意凜然。

沈清瑤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縮回手，屏住呼吸，躲到了窯內一根粗壯的立柱后。

她不知道來者是誰，是來殺她滅口的，還是另有目的？

她握緊了胸口的雙魚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應對之策。

窯內空曠，無處可藏，唯有那未開啟的暗門或許是一線生機。

但開啟暗門需要時間，若是來者首接闖入，她恐怕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腳步聲停在了窯門外，緊接著，便是“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年久失修的窯門被人一腳踹開，強光瞬間涌入窯內，刺得她睜不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