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綢、紅燭、紅燈籠織成的鋪天蓋地的紅，從怡紅院一直燒到榮禧堂，燒得整個賈府夜如白晝，燒得所有歡聲笑語都淬了蜜糖般膩人。，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嗩吶聲。紫鵑跪在榻邊，握著她的手，那雙手曾經能寫出大觀園最靈秀的詩句，如今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了。“姑娘，您再喝口參湯……”紫鵑的聲音在抖。，目光越過半開的窗欞，望向被燈火映紅的夜空。她記得前世——不，就是此刻之前——自已也是這樣躺著，焚了詩稿，斷了癡念，等著最后一口氣散盡。。，像沙漏里的沙，不疾不徐，卻無可挽回。肺腑里那把燒了多年的火，終于要熄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燼。。，眼淚流干了，心也掏空了。還爭什么？還求什么？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她忽然聽見一聲嘆息——不是紫鵑的，不是任何人的，那嘆息從極高極遠的地方傳來，穿透血肉，直抵魂魄。

緊接著，她感覺自已輕了起來。

像一片真正的葉子，從枯死的枝頭脫落，隨風飄起。她看見紫鵑伏在自已逐漸冰冷的身體上痛哭，看見瀟湘館的竹影在夜風中搖晃，看見整個賈府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然后，她不斷上升，穿過屋頂，穿過云層，穿過星月。

不知飄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現一片縹緲的仙闕樓閣，云霧繚繞間，有牌坊矗立，上書“太虛幻境”四字。她竟不覺得陌生，仿佛這里才是歸處。

正茫然間，忽聽前方有爭執之聲。

“……仙子開恩！我愿散盡這一世福緣功德，只求她能重來一次！”

那聲音！黛玉的魂魄猛地一顫。

她飄近些，只見警幻仙子高坐云臺，眉目慈悲卻威嚴。而跪在階下，一身白衣、散發叩首的，不是賈寶玉是誰？

不，此刻的他，不是凡間的寶玉。他周身有朦朧光華，眼中是黛玉從未見過的清醒與痛悔——那是神瑛侍者的本相。

“神瑛，你可知你在求什么？”警幻仙子的聲音空靈縹緲，“絳珠下世還淚，乃是前緣注定。淚盡而亡，因果已了。你若強行逆轉，需以自身福緣為祭，此后命途多舛，劫難重重，便是再入輪回，也難有善終。”

“我知道。”神瑛侍者抬起頭，眼中是破碎的光，“仙子，我都知道。可我更知道，是我負了她。灌溉之恩，她以一生眼淚償還，可那些眼淚里，有多少是我給的苦？若重來一次……至少讓她看清，讓她有機會選。”

他重重叩首，額間竟有金色的光點逸散——那是他在剝離自已的福緣。

“我不要她再為我哭了。我愿她這一世，眼里有光，心中有路，腳下有選擇。哪怕……那選擇里沒有我。”

黛玉的魂魄懸在半空，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原來，她死后，還有這樣一番因果。

前世那些眼淚，那些輾轉反側，那些求而不得的痛，此刻忽然變得輕了，又重了。輕的是執念，重的是……她從未想過，那個看似懵懂混沌的寶玉，竟會在此刻如此清醒地犧牲。

警幻仙子沉默良久，終于輕嘆一聲，拂塵一擺。

一縷金光自神瑛侍者體內飛出，在空中凝成一朵小小的金色蓮花，花瓣上流轉著玄奧的符文。與此同時，黛玉感到自已的魂魄被一股溫柔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

“絳珠，”警幻仙子的目光似乎穿透虛空，落在她身上，“這一縷回溯之機，是神瑛以福緣換來的。但你要記住，天命可改，人心難測。重來一次，未必就能得償所愿。你……好自為之。”

金蓮化作流光，沒入黛玉的魂魄。

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