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籠雀

永和宮的紅墻，隔開的是兩個天下。

墻外，是九道道的十萬青山，是阿媽唱著采藥歌的清晨，是圍著篝火跳動時，銀飾叮當(dāng)作響的自由。

墻內(nèi)，是西方天，是冰冷的漢白玉階，是連呼吸都要丈量過尺寸的規(guī)矩，是香料也掩蓋不住的、陳腐而精致的氣息。

我就是那個被塞進這金絲籠里的雀兒——九道道獻上的貢女，大燕朝新冊的皇后，梁晚。

“皇后娘娘，您得挺首腰，頸微垂，目視前方三尺地，步搖方能紋絲不動。

這象征母儀天下的穩(wěn)重。”

教我禮儀的孫尚宮，聲音像被冰水浸過。

她第無數(shù)次用戒尺輕輕點在我后背上。

我依言調(diào)整，腳下踩著三寸高的牡丹履，身上的鳳穿牡丹絳紗袍重得幾乎要壓垮我的肩膀。

這身行頭，于我而言，不如九道道一件染了靛藍的粗布裙來得自在。

“尚宮，”我抬起眼，用她們認為最“懵懂無知”的眼神看她，“這鳳凰為何要穿牡丹？

在我們九道道，鳥兒都是往高了飛，往山里鉆的，被花纏住了腳，還怎么飛得高呢？”

孫尚宮的臉皮**了一下，像是想訓(xùn)斥，又礙于我的身份硬生生忍住，只憋出一句：“娘娘，宮中規(guī)矩，鳳凰尊貴，牡丹雍容，相得益彰。”

我“哦”了一聲，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一絲譏誚。

相得益彰？

不過是把最華美的符號**在一起，展示給世人看罷了。

就像我，和那位只在冊封大典上見過一面的皇帝陛下。

蕭煜。

我的夫君，大燕的天子。

他需要九道道的歸順與忠誠，我需要一個留在京城的、尊貴無比的人質(zhì)身份。

一筆再清楚不過的交易。

他給我皇后的尊榮，一座華麗的牢籠。

而我，則把我族人的“忠心”釘死在這座皇城之下。

“娘娘，陛下今晚宣您伴駕文淵閣。”

內(nèi)侍尖細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孫尚宮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低聲催促我：“娘娘，快準備接旨謝恩。

文淵閣是陛下處理政務(wù)、閱覽典籍之處，宣您前去，是天大的恩寵。”

恩寵？

我心底冷笑。

或許吧，更或許是另一場試探。

從我踏入宮門的那一天起，試探就從未停止。

傍晚，我乘著步輦前往文淵閣。

霜月跟在我身側(cè)，步履無聲。

她是我從九道道帶來的唯一侍女，也是***安排在我身邊的守護者，一身武藝，深藏不露。

文淵閣內(nèi)燈火通明，書卷氣與龍涎香的氣息混雜。

蕭煜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身著常服，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清俊的書卷氣。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靜無波，像在看一件精致的擺設(shè)。

“皇后來了。”

他放下朱筆，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妾參見陛下。”

我依著禮儀下拜。

“平身。”

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聽聞皇后近日在學(xué)宮中禮儀，頗為辛苦。”

“能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本分。”

我答得中規(guī)中矩。

他起身，踱步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九道道……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他忽然問，目光銳利，似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些什么。

我微微歪頭，露出一個符合“蠻族貢女”身份的、帶著點天真和向往的笑容：“回陛下，九道道有很高很高的山，山上常年云霧繚繞，像仙境一樣。

林子里有吃不完的野果，認得的，不認得的，紅彤彤，紫汪汪，甜得很。

還有好多好多鳥兒，叫聲不像宮里的黃鶯那般婉轉(zhuǎn)，卻自在得很，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我刻意略過了那里的毒瘴、猛獸，以及部族戰(zhàn)士腰間雪亮的彎刀。

蕭煜靜靜地聽著，眼神里有一絲探究，也有一絲……或許是我看錯了的，憐憫？

“自在……”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皇宮里，規(guī)矩是多些。

但既然來了，便要習(xí)慣。”

“臣妾明白。”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裙擺上繁復(fù)的金線刺繡。

就在這時，一名內(nèi)侍端著一個小小的鎏金宣德爐進來，里面燃著新調(diào)的香，氣味清甜，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果氣息。

“陛下，這是內(nèi)廷新貢的‘雪中春信’，有安神之效。”

蕭煜頷首，示意他放下。

然而，當(dāng)那縷香氣飄入鼻尖時，我的眼神幾不**地一凝。

雪中春信？

名字倒是風(fēng)雅。

可這甜香之下，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被完美掩蓋的異樣氣息——那是“夢羅香”，產(chǎn)自南方沼澤的一種奇花，少量使用可助眠，但若長期嗅聞，會令人心神渙散，精神萎靡，于無形中損耗身體。

是誰？

竟敢在皇帝的熏香中做手腳？

目標是他，還是……我這個新來的、或許會分享這香氣的皇后？

我面上不動聲色，依舊維持著那副天真懵懂的樣子，心里卻己瞬間轉(zhuǎn)過無數(shù)念頭。

揭穿？

拿什么揭穿？

我一個“蠻族”女子，如何懂得這些精深的中原香料學(xué)問？

只怕不僅無法取信于人，反而會引火燒身，被反咬一口。

“這香味真好聞。”

我抬起頭，對蕭煜露出一個毫無心機的、帶著點欣喜的笑容，“像我們山里春天最早開的那種小白花的味道。”

蕭煜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我這反應(yīng)頗為有趣。

“皇后喜歡便好。”

他不再看我，重新坐回書案后，拿起一份奏折。

我知道，伴駕的時間結(jié)束了。

我屈膝行禮，由宮女引著，退出文淵閣。

走出殿門，夜風(fēng)一吹，我才發(fā)覺后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回到坤寧宮，揮退左右，只留下霜月。

“霜月，”我低聲說，聲音里再無半分在外的怯懦，“查一下‘雪中春信’的來歷，經(jīng)手的所有人。

要快，要隱秘。”

霜月眼神一凜，無聲點頭。

我走到窗邊，望向窗外那輪被宮墻切割得只剩一方慘白的月亮。

這皇宮，果然比九道道的原始叢林更要兇險。

叢林里的毒蛇猛獸，看得見，摸得著。

而這里的殺機，卻藏在甜美的香氣里，溫和的笑容下。

蕭煜，我的陛下，你把我當(dāng)成需要馴化的雀鳥，穩(wěn)固江山的棋子。

可你或許忘了——九道道出來的，不一定是只會唱歌的雀兒。

也有可能，是能啄瞎獵人眼睛的……鷹隼。

我的指尖輕輕拂過窗欞，感受著那冰冷的木質(zhì)。

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