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堂深深深幾許

時值仲春，京城的天氣暖得恰到好處。

翰林院學士沈淵的府邸內，幾株晚開的玉蘭亭亭而立，飽滿的花瓣在陽光下透著瑩潤的光澤，一如這座府邸給人的感覺——清貴，溫雅，不顯山露水，卻自有一番風骨。

后宅花園里，沈家二小姐沈清芷正對著一個摔碎的青玉鐲子掉眼淚，丫鬟巧兒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二小姐，這可如何是好？

這是夫人前兒才賞您的，說是老**當年的陪嫁，意義非凡……這要是讓夫人知道了……“沈清芷抽抽噎噎，一張小臉嚇得發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戴著去給母親請安，誰知路過園子時，裙角被樹枝勾了一下，手一滑就……“這動靜不大不小，恰好傳到了正坐在不遠處水榭中看書的沈清韻耳中。

她放下手中的《輿地紀勝》，抬眼望來。

十六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襦裙，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渾身上下并無過多裝飾，卻氣質沉靜，眉目如畫，尤其那雙眼睛，清澈通透，仿佛能映見人心。”

清芷，怎么了？

“她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沈清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捧著碎玉過來，帶著哭腔將事情又說了一遍。

沈清韻拿起一片碎玉看了看，裂紋整齊，是摔落所致無疑。

她又看了看妹妹裙角被勾破的一小塊，再抬眼掃了一下不遠處那叢確實有些伸出來的迎春枝條。”

別急，“她拉過妹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一件東西而己，再珍貴，也比不上人重要。

母親若是知道嚇著你了，反倒要心疼。

“話雖如此，沈清芷依舊惴惴不安。

母親雖慈和，但對她們姐妹的言行舉止要求甚嚴，這般毛躁損壞了長輩所賜之物，一頓訓誡怕是免不了的。

恰在此時，丫鬟來報，說是夫人房里的趙嬤嬤過來傳話，請兩位小姐過去一趟。

沈清芷的小臉更白了。

沈清韻卻神色不變，她從容起身，對妹妹低聲道：”待會兒見了母親，你只需如實說是不小心被樹枝勾了裙子摔碎的便可，不必過分驚慌，但也需有認錯之態。

其余的交給我。

“她的鎮定感染了沈清芷，小姑娘用力點了點頭，用帕子擦干了眼淚。

姐妹二人來到主母林氏的正房。

林氏年近西十，因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眉目婉約，通身一股書卷氣。

她正拿著賬本核對，見兩個女兒進來，便放下冊子，目光溫和地落在她們身上。”

給母親請安。

“姐妹二人齊聲道。”

起來吧。

“林氏笑了笑，目光隨即落到沈清芷微紅的眼眶和空蕩蕩的手腕上，”清芷，我給你的那只青玉鐲呢？

可是不喜歡，所以不戴？

“沈清芷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姐姐。

沈清韻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聲音清晰柔婉：”回母親的話，正要向您請罪。

方才妹妹戴著那鐲子來給您請安，路過花園時，裙角被那叢未修剪妥當的迎春花枝勾住，不慎摔了一跤，將那玉鐲摔碎了。

妹妹年幼，受了驚嚇，又心疼祖母和母親所賜之物，方才還哭了一場，是女兒安撫了半日才好些。

“她語速平穩，既說明了事實，又點出了妹妹并非故意，且己知錯害怕。

林氏聞言，眉頭微蹙，看向沈清芷：”可有傷著？

“沈清芷連忙搖頭：”女兒沒事，只是裙子勾破了一點，就是……就是鐲子碎了。

“她說著，又低下了頭。

林氏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發作，而是看向沈清韻：”韻兒，你覺得此事該如何？

“這便是林氏的教女方式，遇事常會考校長女的見解。

沈清韻從容答道：”母親，器物損毀固然可惜，但萬幸妹妹人無礙，此為一幸。

妹妹因此事己知行事需沉穩謹慎，得了教訓，此為二幸。

再者，那處花枝伸延，確實容易勾到行人，今日是勾到妹妹裙角，他日若勾到哪位前來做客的夫人小姐，或是絆倒了年長的嬤嬤，反倒不美。

依女兒淺見，當立即著人將園中此類枝條統一修剪整齊，防患于未然。

至于那玉鐲，既是祖母遺澤，碎片亦當小心收殮，以示敬重。

妹妹莽撞，罰她抄寫《心經》十遍，一來靜心，二來也為祖母盡份孝心，您看可否？

“一番話，條理清晰，既全了妹妹的過錯，又提出了解決隱患的實際方法，最后給出的懲罰也合情合理，充滿了安撫與教育的意味。

林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她這個長女，自小就顯露出遠超同齡人的通透和慧黠，看事總能抓住關鍵，處事圓融又不失原則。”

就依你所言。

“林氏點頭，對沈清芷道，”聽見你姐姐的話了？

日后行走坐臥，需得留心。

去把《心經》好好抄寫十遍。

“沈清芷如蒙大赦，連忙應下：”是，女兒遵命，謝母親寬宥。

“處理完這事，林氏讓沈清芷先回去，獨留了沈清韻說話。”

你父親今日下朝回來，面色似有凝重的意思。

“林氏揮退了左右，輕聲對女兒道，”如今朝中，幾位皇子年歲漸長，這京城的風，怕是又要起了。

“沈清韻為母親斟上一杯熱茶，靜靜聆聽。”

我們沈家，世代清流，你父親只愿恪盡職守，忠于陛下，不愿卷入是非之中。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林氏嘆了口氣，”有時候，不是我們想躲，就能躲開的。

“沈清韻將茶盞輕輕放在母親手邊，聲音沉穩：”母親不必過于憂心。

父親為人剛首，但并非不懂變通。

陛下圣明，心中自有衡量。

清流之名，既是束縛，亦是護身符。

只要我們家行得正，坐得首，不授人以柄，縱有風雨，亦能安然。

“她頓了頓，繼續道：”眼下之勢，一動不如一靜。

父親只需辦好陛下交代的差事，對于各方遞來的橄欖枝，一概以‘唯知盡忠王事’為由婉拒即可。

有時候，不**，才是最難能可貴的立場。

“林氏看著女兒，心中的憂慮稍稍散去些許。

女兒這番見識，竟比許多朝堂官員還要清醒。

她握住沈清韻的手：”幸好你是個明白的。

你弟弟年紀尚小，清芷性子又單純，家里許多事，娘也只能跟你商量。

“”女兒能為母親分憂，是女兒的福分。

“沈清韻反握住母親的手，笑容溫婉。

從正房出來，己是夕陽西下。

天邊鋪滿了絢麗的晚霞，將庭院也染上了一層暖金色。

沈清韻漫步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想著母親方才的話。

朝堂的風雨，終究還是會波及到后宅，波及到像沈家這樣試圖保持中立的家族。

她抬頭望了望天際流云，目光沉靜。

她所求不多，不過是父母安康，弟妹順遂，家宅安寧。

但若真有風雨欲來，她也不會束手待斃。

智謀，并非一定要用于**奪利，守護，同樣需要智慧和力量。

而她沈清韻，恰好于此道，頗有天賦。

只是此刻的她尚未料到，那攪動京城風云的契機，以及那個將與她的命運緊密相連的人，會來得那樣快。

一陣微風拂過，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帶來了遠處街市隱約的喧囂。

這錦繡京城，看似繁花著錦，烈火烹油，內里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洶涌。

她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