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自在皆安然章

晨鐘剛過第三響，山霧還沒褪盡，慧明己坐在禪房的**上。

窗欞是舊的，木頭上結著層淺淡的包漿，陽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像誰不小心潑灑的米湯。

案幾上的青瓷碗里，還剩小半盞昨夜的冷茶，他伸手摸了摸，碗壁微涼，倒也不礙什么。

門外傳來掃地的沙沙聲，是師兄在清掃庭前的落葉。

昨夜風大，想必落了不少。

慧明聽著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檐角垂著的銅鈴，風動時才肯輕輕晃一下，發出半聲悠長的嗡鳴。

他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

掌心有層薄繭，是常年握掃帚、敲木魚磨出來的，不顯眼，卻真實地在那里，像寺后山坡上那些沉默的石頭，被雨打風吹，悄悄改了模樣，自己卻渾然不覺。

遠處的山林里，有鳥雀叫了兩聲，清脆得很，又倏地停了，像是被什么驚擾，又像是本就沒打算多言。

慧明的思緒也跟著那雀鳴飄了飄，隨即落回來，落在眼前的光斑上。

這光斑會慢慢移，等日頭升高，就會漫過案幾，爬上墻，最后從另一扇窗溜出去，像從未來過。

就像檐下的雨，枝頭的花，來了，去了，都尋常得很。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空氣里有淡淡的松木香，混著**的泥土氣。

新的一天，就這么開始了。

沒有什么特別的，卻也沒什么不好。

日頭爬到窗欞正中時，慧明起身去前殿。

石階上還沾著露水，踩上去微涼，像踩在浸了晨霧的棉絮上。

殿門虛掩著，里頭飄出淡淡的檀香，不濃，像水墨畫里淡掃的幾筆，點到即止。

供桌上的油燈燃得平穩，燈芯偶爾爆出個小火星，“噼啪”一聲，又歸于沉寂。

慧明上前，添了些燈油，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案前的塵埃。

香爐里的香灰積了薄薄一層，他用小銅鏟慢慢撥勻，鏟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種踏實的溫。

忽聽得殿外有腳步聲，細碎而急促，不像寺里人的從容。

慧明抬頭，見一個穿青布衫的少年跌跌撞撞跑進來，額上滲著汗，手里攥著個布包，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小師父，求……求您幫個忙。”

少年聲音發顫，眼睛紅紅的，“我娘病了，村里的大夫都束手無策，聽說這里的菩薩靈驗，我……”慧明看著他，沒說話，只是轉身取了案上的簽筒，遞過去。

少年手抖著接過，磕了半天，才掉出一支簽來。

是支中簽。

“中簽也好。”

慧明接過簽，輕聲道，“世間事，大多不好不壞，過得去，便行了。”

他取過紙筆，慢慢寫下解語，字跡平和，筆畫間沒有鋒銳，像山間流淌的溪水，彎彎繞繞，卻始終朝著低處去。

少年捧著解語，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的話。

他原以為，靈驗的菩薩該給個明確的指引，或是吉，或是兇，總該有個利落的說法。

慧明端過一旁的茶，遞給他：“喝口茶吧，路遠，歇口氣。”

少年接過茶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急，竟慢慢降了些。

他小口喝著茶，聽著殿外師兄還在掃地，沙沙聲漫過門檻，混著檀香，倒讓這慌亂的心，奇異地定了些。

“多謝小師父。”

少年起身告辭，腳步比來時穩了些。

慧明送他到殿門口，見他走下石階，身影漸漸融進山霧里，像一滴墨滴進清水，慢慢淡了。

他轉身回殿，繼續撥弄香爐里的灰，陽光從殿門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帶，里頭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不急不忙，自有它們的去處。

午間吃飯，是簡單的糙米飯，配著腌菜。

師兄說，山下的人家送來些新摘的豆角，下午要去摘些回來，腌了過冬。

慧明點頭應著，慢慢嚼著飯，米粒的清香混著腌菜的咸，在嘴里慢慢散開。

日子就像這飯食，平淡，卻也填得飽肚子。

有什么，便吃什么；遇什么，便受什么。

不必急，也不必盼，該來的，總會來；該去的，也留不住。

飯后，他搬了張竹椅坐在廊下，看天上的云。

云是白的，一團一團，被風推著走，一會兒像只羊，一會兒像朵花，轉眼間又散了，什么也不像。

慧明看著，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也像這云，沒什么定數，卻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