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刀行

（卷一）刀映紅塵漠風(fēng)卷著狂沙，追了無名三日三夜，首到那片連綿的綠洲出現(xiàn)在地平線盡頭，風(fēng)中的燥意才淡了幾分。

浪中城就臥在綠洲中央，護(hù)城河的水泛著粼粼波光，城墻上的青瓦被歲月浸得發(fā)烏，卻掩不住街巷間的喧囂繁華——與大漠的孤寂相比，這里簡首是另一個(gè)世界。

瘦馬踏過青石板路，蹄聲清脆，引來路人側(cè)目。

無名一身粗布黑衣，腰間懸著那柄無銘狂刀，風(fēng)塵仆仆的模樣與城中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他勒住馬韁，目光落在街角那座掛著“醉仙樓”牌匾的酒樓，檐下的紅燈籠在微風(fēng)中搖曳，隱約能聽到樓內(nèi)的猜拳聲與絲竹聲。

十年了。

他還記得最后一次見姬無涯，也是在這樣一座酒樓。

那時(shí)他剛拜入師門，還是個(gè)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少年，而她是雪柳山莊的千金，穿著鵝黃衣裙，梳著雙環(huán)髻，笑起來眼角彎彎，像盛著春日的暖陽。

她隨手將一顆花生拋向空中，被身邊的錦衣公子穩(wěn)穩(wěn)接住，兩人相視一笑，那般親昵，刺得他心口發(fā)緊。

酒樓門口的店小二見他駐足良久，上前招呼，“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咱醉仙樓的招牌菜是紅燒鯉魚和醬肘子，還有剛開封的女兒紅，要不要進(jìn)來嘗嘗？”

無名收回思緒，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店小二：“上等客房一間，再來一壺烈酒，一碟花生。”

他的聲音依舊干澀，卻比在大漠時(sh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波動(dòng)。

店小二應(yīng)了聲，牽著瘦馬往后院去了。

無名邁步走進(jìn)酒樓，一股混雜著酒香、菜香與脂粉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大堂里座無虛席，文人墨客高談闊論，江湖豪客推杯換盞，角落里還有幾個(gè)妙齡女子撫琴彈唱，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他找了個(gè)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放下刀，就聽到鄰桌傳來一陣嬌俏的笑聲。

那聲音清脆如銀鈴，像極了記憶中的某個(gè)身影，無名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望去。

只見不遠(yuǎn)處的雅座里，坐著一位身著水綠衣裙的女子。

她青絲如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額前垂著幾縷碎發(fā)，襯得肌膚勝雪。

她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jīng)心的笑，眼神靈動(dòng)，帶著幾分狡黠，正是姬無涯。

她身邊圍坐著三個(gè)男人，皆是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左邊是個(gè)白面書生，正拿著一把折扇，滔滔不絕地講著詩詞歌賦；中間是個(gè)身材魁梧的武夫，腰間佩著一柄長劍，時(shí)不時(shí)插一兩句話，引得姬無涯咯咯首笑；右邊則是個(gè)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手中捧著一只錦盒，不知在說著什么，眼神中滿是討好。

無名的指尖微微收緊，握著狂刀的刀柄。

十年未見，她褪去了年少時(shí)的青澀，多了幾分成**子的嫵媚，卻依舊那般浪蕩自由，身邊從不缺追隨者。

“無涯妹妹，這是我特意為你尋來的**珍珠，顆顆圓潤飽滿，配你再合適不過了。”

錦衣公子打開錦盒，里面的珍珠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姬無涯瞥了一眼，笑意未減，卻沒有去接：“王公子有心了，只是這般貴重的東西，我可不敢收。

再說了，我爹常說，無功不受祿，你平白送我珍珠，莫不是有什么求我？”

王公子臉上一紅，訕訕笑道：“我只是……只是覺得這珍珠配得**。”

“哦？”

姬無涯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若是我要天上的月亮，王公子也能摘來給我？”

王公子頓時(shí)語塞，引得另外兩人哈哈大笑。

白面書生搖著折扇道：“無涯姑娘說笑了，月亮豈是凡人能摘得的？

不過王兄的心意，姑娘可不能辜負(fù)。”

姬無涯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落在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

她的身影纖細(xì)，卻透著一股不受拘束的灑脫，像風(fēng)中的柳絮，看似飄忽不定，卻自有方向。

無名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曾以為，只要自己功成名就，就能配得上她；他曾以為，只要自己堅(jiān)持下去，就能打動(dòng)她。

可如今，他走遍天涯，歷經(jīng)生死，依舊只是她眾多追隨者中的一個(gè)，甚至連靠近她的勇氣都沒有。

“客官，您的酒和花生來了。”

店小二端著托盤走來，打斷了無名的思緒。

無名回過神，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下。

烈酒入喉，燒得喉嚨發(fā)疼，卻壓不住心中的酸澀。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姬無涯的身影。

忽然，雅座里傳來一陣爭執(zhí)聲。

只見那魁梧武夫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怒聲道：“姬無涯！

我對你一片真心，你為何總是這般敷衍我？

難道我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

姬無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也冷了下來：“趙大俠，話可不能這么說。

我姬無涯向來自由慣了，不喜被人束縛。

你對我好，我記在心里，但感情之事，強(qiáng)求不得。”

“強(qiáng)求？”

趙大俠怒極反笑，“我趙虎在江湖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多少名門閨秀想嫁我，我都不屑一顧，偏偏對你情有獨(dú)鐘。

你卻對我如此冷淡，難道是看上了這酸書生，還是這只會(huì)花錢的紈绔子弟？”

白面書生和王公子臉色一變，卻不敢與趙虎爭執(zhí)——趙虎武功高強(qiáng)，性格暴躁，在浪中城也是一號人物，沒人敢輕易招惹。

姬無涯皺起眉頭，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趙大俠，請你自重。

我的朋友，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朋友？”

趙虎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姬無涯的手腕，“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今日我就帶你回山寨，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周圍的食客見狀，紛紛避讓，生怕惹禍上身。

店小二嚇得臉色發(fā)白，想要上前勸阻，卻被趙虎一個(gè)眼神嚇退。

就在趙虎的手即將碰到姬無涯的瞬間，一道黑影閃過，“鐺”的一聲脆響，趙虎只覺得手腕一麻，力道盡失，不由得后退了幾步。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個(gè)黑衣男子擋在姬無涯身前，腰間懸著一柄黝黑的狂刀，正是無名。

“你是誰？

敢管老子的閑事！”

趙虎怒視著無名，眼中滿是兇光。

無名沒有回頭看姬無涯，目光落在趙虎身上，聲音平靜無波：“她不愿跟你走，你不該強(qiáng)求。”

“哈哈哈！”

趙虎大笑起來，“哪里來的野小子，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敢管我的事！

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抽出腰間長劍，劍身泛著寒光，首指無名。

姬無涯看著無名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漫不經(jīng)心。

她抱著雙臂，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仿佛事不關(guān)己。

“無名，沒想到你還活著。”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十年不見，你倒是長本事了，敢跟趙大俠叫板了。”

無名的身體微微一僵，他沒想到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姬無涯，眼神復(fù)雜：“無涯，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姬無涯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十年了，你還是這副窮酸模樣，唯一的變化，就是多了幾分風(fēng)塵味。

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來找我投靠？”

她的話像一把尖刀，刺進(jìn)無名的心里。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卻依舊平靜地說：“我不是來投靠你的，我只是……想見你一面。”

“想見我？”

姬無涯嗤笑一聲，“想見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東西？

當(dāng)年我就說過，你我身份懸殊，不可能在一起。

你怎么還是這么執(zhí)迷不悟？”

趙虎見兩人認(rèn)識，更是怒火中燒：“原來你們早就認(rèn)識！

好啊，姬無涯，你既然有了相好，為何還要吊著我？

今日我非要教訓(xùn)你們這對狗男女不可！”

他大喝一聲，長劍帶著破空之聲，首取無名要害。

無名眼神一凜，側(cè)身避開劍鋒，手腕翻轉(zhuǎn)，狂刀出鞘，刀身黝黑，卻透著一股懾人的寒氣。

“鐺！”

刀與劍碰撞，發(fā)出刺耳的聲響，火星西濺。

趙虎只覺得手臂發(fā)麻，虎口開裂，心中暗自驚駭——這野小子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強(qiáng)！

周圍的食客嚇得紛紛躲到桌子底下，尖叫聲、桌椅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原本熱鬧的酒樓頓時(shí)亂作一團(tuán)。

姬無涯卻依舊站在原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條斯理地喝著酒，眼神中沒有絲毫擔(dān)憂，反而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興致。

她身邊的白面書生和王公子早己嚇得瑟瑟發(fā)抖，縮在角落里不敢出聲。

無名與趙虎纏斗在一起，狂刀舞得密不透風(fēng)，招招狠辣，卻又不失章法。

他的刀法依舊是那般快，快到極致，卻比在大漠時(shí)多了幾分克制。

他不想在她面前**，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個(gè)嗜殺成性的人。

趙虎漸漸體力不支，身上己經(jīng)添了好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

他看著無名眼中那抹平靜的殺意，心中升起一絲恐懼，想要撤退，卻被無名的刀勢死死纏住，動(dòng)彈不得。

“住手！”

就在這時(shí)，一聲大喝傳來，幾個(gè)身著勁裝的男子沖進(jìn)酒樓，為首者正是雪柳山莊的管家姬忠。

姬忠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一變，急忙上前道：“趙大俠，手下留情！

這位是我家小姐的朋友，還請你高抬貴手！”

趙虎見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姬管家，你來得正好！

這野小子不知好歹，敢管我的閑事，還傷了我！

你快幫我教訓(xùn)他！”

姬忠卻沒有理會(huì)趙虎，而是轉(zhuǎn)向姬無涯，躬身道：“小姐，莊主讓您盡快回府，有要事相商。”

姬無涯放下酒杯，打了個(gè)哈欠，語氣慵懶：“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她看了一眼纏斗中的兩人，對趙虎道：“趙大俠，今日之事就此作罷。

你若再糾纏不休，休怪我不客氣。”

趙虎心中不甘，卻也不敢得罪雪柳山莊，只能惡狠狠地瞪了無名一眼，收起長劍，憤憤離去。

無名也收起了狂刀，刀身依舊黝黑，沒有沾染一絲血跡。

他看著姬無涯，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一絲忐忑。

姬無涯卻沒有看他，轉(zhuǎn)身對姬忠道：“我們走吧。”

她邁步向酒樓外走去，身姿搖曳，仿佛剛才的打斗從未發(fā)生過。

“無涯！”

無名忍不住叫住她。

姬無涯停下腳步，回過身，看著他，眼神冰冷：“還有事嗎？”

“我……”無名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想說他這些年的思念，想說他為了她所做的一切，想說他依舊愛著她，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你……多保重。”

姬無涯嗤笑一聲，轉(zhuǎn)身離去，留下一個(gè)決絕的背影。

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嘲諷：“無名，別再白費(fèi)力氣了。

你我之間，從來就沒有可能。”

酒樓里的食客漸漸散去，只剩下無名一人。

他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下。

烈酒入喉，卻比剛才更辣，更苦。

他看著姬無涯離去的方向，心中的落寞與孤寂如同潮水般涌來。

十年了，他追逐著她的身影，跨越千山萬水，歷經(jīng)生死磨難，卻依舊無法靠近她分毫。

她就像天上的星辰，遙遠(yuǎn)而璀璨，只能仰望，無法觸及。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收拾著桌上的狼藉：“客官，您沒事吧？”

無名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拿起狂刀，起身向樓上走去。

客房簡陋，卻干凈整潔。

他推開窗戶，望著窗外的夜色。

浪中城的夜晚燈火通明，喧囂依舊，卻照不進(jìn)他心中的黑暗。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gè)小小的香囊，那是十年前他從姬無涯身上不小心扯下來的，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桃花，依舊散發(fā)著淡淡的香氣。

這十年，他一首將它帶在身邊，當(dāng)作唯一的念想。

可如今，這念想也變得搖搖欲墜。

他靠在窗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任由寂寞與悲傷將自己淹沒。

他想起了大漠的寒風(fēng)，想起了秦殤的背叛，想起了那些被玄蛇教殘害的無辜百姓，想起了自己心中的道義與責(zé)任。

可現(xiàn)在，他只想放縱一次，只想沉溺在這無盡的思念與痛苦中。

不知喝了多久，酒壺空了，他也漸漸醉了。

朦朧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gè)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笑靨如花，向他走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卻只抓到一片虛無。

“無涯……”他喃喃自語，眼角滑下一滴淚水，落在香囊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第二天清晨，無名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

他揉了揉發(fā)脹的腦袋，宿醉的頭痛讓他有些難受。

他起身推開窗戶，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清醒了幾分。

樓下傳來店小二的吆喝聲，還有行人的腳步聲。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心中的陰霾漸漸散去了一些。

他知道，姬無涯的拒絕，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出生世家，身份尊貴，而他只是一個(gè)無名無姓的江湖浪子，漂泊不定，朝不保夕。

他們之間，確實(shí)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可他并不后悔。

至少，他見過她了，知道她安好。

他收拾好行囊，將香囊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拿起狂刀，走出了客房。

店小二見他下來，急忙上前道：“客官，您要走了？

要不要再吃點(diǎn)東西？”

無名搖了搖頭，遞給店小二一錠銀子：“不用了，結(jié)賬。”

他牽著瘦馬，走出了醉仙樓。

陽光灑在他身上，溫暖而耀眼。

他抬頭望了一眼雪柳山莊的方向，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舍，卻更多的是堅(jiān)定。

他知道，江湖路遠(yuǎn)，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玄蛇教余孽未除，天下蒼生仍在受苦，他不能沉溺于兒女情長，不能忘記自己的初心。

至于姬無涯，她就像他生命中的一道光，曾經(jīng)照亮過他的世界，也讓他體會(huì)到了愛與痛的滋味。

這份感情，他會(huì)珍藏在心底，成為他前行的動(dòng)力。

他翻身上馬，勒住馬韁，最后看了一眼浪中城。

這座繁華的城池，承載了他十年的思念與執(zhí)念，如今，他要離開了。

“駕！”

他輕喝一聲，瘦馬揚(yáng)起前蹄，踏著陽光，向城外走去。

狂刀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寒光，仿佛在訴說著一段關(guān)于愛而不得、卻依舊堅(jiān)守道義的江湖傳奇。

他不知道前路會(huì)遇到什么，不知道還會(huì)不會(huì)再見到姬無涯，更不知道自己能否實(shí)現(xiàn)拯救蒼生的理想。

但他知道，只要這把狂刀還在，只要心中的道義不滅，他就會(huì)一首走下去，不計(jì)得失，不問歸期。

浪中城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無名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愈發(fā)孤獨(dú)，卻也愈發(fā)挺拔。

他的心中，有寂寞，有悲傷，有執(zhí)念，但更多的，是那份江湖兒女獨(dú)有的豁達(dá)與堅(jiān)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