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迷霧墳場

一定是那個夢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安歌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封印在了一個陰冷潮濕的水泥甕里。

聽到向聲喜鵲叫，接著又是一陣烏鴉的嘶吼。

像是雙方在**，至于是否會打起來，安歌不知道。

她想睜開眼，眼皮卻絲毫不能動，眼睛似乎不再屬于她自己。

想抬手，也一樣。

一陣惡風吹過。

空氣里彌漫著奇怪的味道，雖然也帶些泥土的氣息。

恐怖的利鏃穿透了安歌的神經。

難道，自己死了？

不僅死了，還被埋葬了起來？

她想起一句別人曾說過的話：假使一個人的死亡只是運動神經的廢滅，而知覺還在，那就比死了更可怕。

她還想起墓室的棺槨蓋上血淋淋的手印。

比這更可怕的是，她只有知覺尚存，卻完全沒有了行動的能力。

惡風再起。

接著是一記沉悶的撞擊聲及腰腹處突然爆炸般襲來的劇痛。

嘭！

～“我的天啦，什么玩意兒絆你爺爺？！”

一個甕聲甕氣卻又異常拔尖的陰陽失調的聲音響起，接著是“噗通”一聲，似乎有東西摔倒在。

“媽媽咪呀…硌死我了！”

“眼睛長腳底板了？

早跟你說過看著點看著點，別毛手毛腳踩到那些“躺板板”的。

你不嫌晦氣我還嫌呢。”

同樣是甕聲甕氣的聲音，但此人的聲音聽起來卻正常得多。

至少能聽出來他是個男人的聲音。

這兩人是路人吧？

聽到輪子軋過碎石面的聲音，軋軋的讓人牙齒齼。

地上揚起的塵土飛進鼻孔，安歌想打噴嚏了，但打不出來，只有想打的心而己。

“我看著呢，就差把眼睛貼地上走了。”

那不陰不陽的聲音里滿是抱怨，“可這鬼天氣它…它不允許啊！

五步外不分男女，十步外人畜莫辨。”

那人似是被什么東西弄傷了，帶著痛楚的吸氣聲，“這破地方地上怎么不這么多碎玻璃，專跟你小爺的**過不去是吧？”

“嗡——‘迷霧墳場’一年三百六十六天都這德行，這里有什么不稀奇，有活人才叫稀奇，多來幾次你自然就懂了。”

“師傅，這破差事，你是怎么堅持下來的…誒，我…我是…你是什么…你有得選嗎？

難道你想被發配去流放之地，那里倒好，一年三百六十六天艷陽高照，據說地下幾百尺的水都被蒸發了，難道你想去那里幫忙開墾修水渠？”

“我…我就是氣，剛出工第一天**上就被留幾道印…我心里氣…誒！”

那家伙似乎越想越氣，反身就朝將他絆倒的安歌又踹了一腳。

這一腳力道不輕，正踹在安歌左腿的膝蓋處，帶來比前面更大的鈍痛。

安歌感覺自己快要被踹活了。

可她完全叫不出來。

“悠著點，”被叫師傅的男子警告道，語氣里多了絲凝重，“小心她蹦起來反咬你一口。”

“死都死了，還怕個der～到了這地方，**爺都得迷路，她還能詐尸不成？”

新人就是新人，安歌都有點替這個初出茅廬的新人的職業生涯捏把汗了。

“萬一呢？”

被叫師傅的男子突然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這地方邪性，啥怪事出不了？”

話音剛落，一陣更強勁的惡風打著旋兒掠過，卷動著地面的塵埃和更濃郁的霧氣，發出低沉的嗚咽。

那冰冷刺骨的寒風，仿佛能穿透皮膚，首接鉆進骨頭縫里。

難道，有大人物要來了？

還是，真把**爺招來了？

“噓！”

有人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西周瞬間陷入一種更深的死寂，連那嗚咽的風聲也詭異地消失了。

只剩下那兩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濃霧中微微起伏。

奇怪的是，安歌甚至能“聽”到他們腦海中那活躍卻又因恐懼而紊亂的思緒波動，像是不停閃爍的噪點。

幾秒過去了！

幾十秒過去了！

幾分鐘過去了！

安歌不能動亦不能言語。

那兩個家伙也像是陷入了某種奇怪的氛圍里，一言未發，一動未動。

又或者，他們也被封印了？

就在安歌慶幸身邊多了兩個封印者與自己為伴時，一根堅硬、冰冷，似是鐵棍或者粗糙木棍的東西，精準地抵在了安歌的膝蓋骨上。

然后，用力扎了三下。

哧！

哧！

哧！

劇痛如同被燒紅的鐵釬瞬間刺穿，又像是沉寂的火山猛然噴發，炫爛而殘酷的痛感煙花沿著神經束一路炸開，瘋狂竄遍全身每一個角落。

這極致的痛苦，竟硬生生將那沉淪于無邊黑暗的意識和幾乎僵死的**，猛地炸醒了過來。

思維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身體的存在，以及那無處不在、撕心裂肺的痛楚。

呃～唔！

——“我嘀個親娘…誒！！！”

那無知無畏的新人聲音瞬間變了個調，語氣里滿是驚恐，“被…被你說中了，師傅，這家伙…她.她好像真沒死透！

腿…腿剛才動了一下！

還有…眉毛似乎也動了一下…你快過來看看…”聽到形似樹葉擦過地面的聲音，是那被稱為師傅的男子走近了。

“別自己嚇自己，我看看…師傅，這種沒死透的要怎么處理？

要不要…再補幾刀？

或者拖到那邊廢窖里放把火燒了？”

“補你爺的補，我人u只是個收尸工，不是劊子手，你要真下手，那不叫補刀，叫殺生，懂不？

誰給你權限殺生了？

別忘了自己的本份。”

“我的老天奶，多虧師傅你提醒了我，剛剛我的刀差點真到她脖子了。”

新人的聲音里明顯有一絲慌亂，“可這家伙感情還有一口氣呀。”

“慌什么！

有可能是你剛剛戳到某處神經了，棍子給我。”

被稱為師傅的人聲音平穩，但安歌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沉穩底下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

還是左腿膝蓋，還是同樣的位置，像是某種冷酷儀式，又是毫不留情、重重的三下戳刺！

哧！

哧！

哧！

麻繩專挑細處斷，這倆家伙既沒禮貌也毫不講人性，老天，快收了他們吧！

安歌差點就要吼出聲來，可也只是想吼而己。

惡風又起！

這一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猛烈，卷起的塵土如同灰色的鬼手，試圖纏繞、拖拽一切活物。

風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模糊不清的低語，聽不真切，卻讓人心底發毛。

“師傅…這風…晾著吧。”

被稱為師傅的人似乎扔掉了手里的棍子，“到點了，該收工了。

這鬼地方，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依我看，這家伙撐得過白天，撐不過黑夜，早晚死透透。”

“要不…”新人語氣里有了一絲明顯的猶豫，似乎在權衡什么，“看她這細皮嫩肉的，好像還挺年輕，花一樣的年紀…說不定…走！”

被稱為師傅的人打斷他，語氣果斷，“別做超出本份的工作，這霧越來越邪門了，再不走，怕是你和我都得交待在這里。

我可不想為了這么點錢把命弄沒了。”

兩人輕飄飄就走了，很快西周便沒了聲響。

世界重新被無邊的霧靄統治，內有惡風卷雜著碎石子從祼露著的肌膚表面掠過。

疼痛的余波還在體內頑固地竄動，膝蓋處如同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持續穿刺，腰側的悶痛也并未消散。

然而，與這劇痛抗衡的，是那股如同黑色潮水般再次漫上來的、更深沉的疲倦。

它從骨髓深處滲出，拉扯著她的意識，試圖將她再次拖回那片連噩夢都無法滋生的、絕對的空無之中。

意識的最后一絲微光，在痛苦的灼燒和疲憊的冰冷擠壓下，明滅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融入這片永恒的混沌。

安歌幾乎要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