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色如霜

元嘉二十七年秋，漕船離開了揚州地界，水色便一日渾過一日。

沈青君倚在艙窗邊，身上那件半舊的月白綾子夾衫，被灌進來的河風(fēng)吹得緊貼在身上，透骨的涼。

窗外，運河兩岸的景致，己從金陵的粉墻黛瓦、垂柳如絲，換作了坦蕩得近乎荒疏的平原，偶爾掠過幾處灰撲撲的村落，田里的莊稼早己收割，只留下些枯黃的茬兒，在秋陽下閃著寂寥的光。

船艙里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混合著草藥和艙板霉?jié)駳獾臍庀ⅰ?br>
母親低低的啜泣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是纏人的蛛網(wǎng)，繞在人心上，掙不脫，也揮不去。

父親沈文淵躺在對面的窄榻上，面朝里，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但那微微佝僂的背脊，卻顯出一種難以承重的僵硬。

自半月前那道罷官的旨意下來，他便常常如此，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

青君的目光，落在那方攤在小幾上的舊絲帕。

帕子是上好的杭綢，角上繡著幾竿清雅的墨竹，是去歲生辰時，閨中手帕交所贈。

只是如今，那竹梢處，卻暈開了一團刺眼的墨跡，烏沉沉的，如同此刻她的心境。

那是離京那日，倉皇收拾行裝時，不慎打翻了父親書案上的硯臺濺上的。

當(dāng)時只覺得懊惱，如今看來，倒像是一語成讖，玷污了過往所有的清雅閑適。

“姑娘，喝點水吧。”

貼身丫鬟采薇遞過來一個溫?zé)岬奶毡K，聲音怯怯的。

青君搖了搖頭，沒接。

喉嚨里像是堵著團棉絮，什么也咽不下。

她只是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方絲帕上僵硬的墨痕，指尖傳來的微糙觸感，提醒著她，一切都不同了。

船身猛地一頓，是過了水閘。

幾上的陶盞晃了晃，濺出幾滴水，落在帕子上，迅速洇開，那墨跡便愈發(fā)顯得張牙舞爪。

母親的哭聲停了一瞬，隨即又低低地響起來，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絕望。

“快到淮安了，過了淮安，便是江北……”船老大粗嘎的嗓音從艙外傳來，帶著北地特有的硬朗口音，像是在議論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貨物。

江北。

清河縣。

那是父親的祖籍，一個只在族譜和老仆只言片語的回憶里存在的地方。

據(jù)說有老宅數(shù)間，薄田些許。

如今，卻成了沈家唯一的退路，她未來或許要囚困一生的地方。

青君閉上眼，試圖想象清河的模樣，腦海中卻只有窗外那片不斷后退的、蒼黃的天與地。

那里沒有金陵的絲竹管弦，沒有閨閣里的熏香暖意，沒有她熟悉的、帶著水汽的溫潤的風(fēng)。

只有未知的粗糲，和眼下這艙室一般、揮之不去的陰冷。

她將帕子緊緊攥在手心，那團墨跡硌著掌心的軟肉，像一顆被強行按進她命運里的、苦澀的種子。

船，依舊不緊不慢地，向著那片陌生的土地駛?cè)ァ?br>
把她十西年人生所熟悉的一切，都遠遠地拋在了身后，連同那方沾染了墨跡、再也洗不干凈的絲帕所代表的往昔。

南方的精致，終究留不住。

前路，是北地漫天的風(fēng)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