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碎影錄

紫霄宮的鐘，三千年沒響過了。

陳越坐在昆侖山西麓的玄冰上，指尖捻著塊冰碴子，看它在掌心慢慢化成水，順著指縫滴落在冰面，濺起細碎的白汽。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在這仙氣繚繞的昆侖山里，顯得格格不入。

山風卷著雪沫子吹過來，掀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雙不算明亮、卻透著股漫不經心的眼。

他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像在看一幅沒干透的水墨畫，眼神里沒什么波瀾。

“吱呀——”頭頂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

一只青面獠牙的山魈蹲在三丈高的古樹枝椏上，猩紅的****尖利的獠牙，涎水順著樹干往下淌，在冰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這**在昆侖山下盤桓了快百年，總覺得這看起來毫無法力波動的凡人，該是頓唾手可得的點心。

陳越抬了抬眼，沒起身，只是用指尖在冰面上輕輕劃了個圈。

山魈突然從樹上栽了下來。

不是被什么法術打落，而是它腳下的樹枝毫無征兆地變得軟如棉絮，跟著化作萬千光粒，順著山魈的皮毛鉆了進去。

那**在冰上滾了三圈，原本油亮的皮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最后縮成一團拳頭大的枯骨，被山風一卷，散成了齏粉。

“還是這么不經玩。”

陳越收回手，指尖的水漬己經凝成了薄冰，他漫不經心地彈了彈，冰屑簌簌落在地上。

他記不清自己是何時出現在這洪荒的。

仿佛生來就在這冰原上坐著，又好像昨天才從某個更古老的地方醒來。

腦子里總有些零碎的念頭在打轉——有時看見昆侖的雪，會想起一片沒有邊際的灰，里面飄著無數碎光，碎光里藏著模糊的聲音，念叨著“道生一，一生二”，吵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有時又會覺得，自己該是昆侖山里一塊普通的石頭，或者是冰湖里游的魚。

可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身上這件粗布短褐，又明白不是。

他沒法像洪荒里的生靈那樣吐納靈氣。

丹田處空空蕩蕩，像個漏了底的陶罐，吞進去的靈氣轉瞬間就沒了蹤影。

但這不妨礙他活得自在——那些呼嘯而過的仙光、翻江倒海的妖氣，只要他不想沾，就絕落不到身上分毫。

上次共工撞斷不周山，天崩地裂的動靜掀翻了半個洪荒。

他就在山腳下的青石板上坐著，看巖漿在腳邊咕嘟冒泡，斷裂的天柱從頭頂飛掠而過，可他身下那三尺見方的地方，連點灰塵都沒沾上。

“大道許是嫌我礙眼，才給了這本事。”

陳越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往昆侖深處走，那里有片萬年不化的冰湖，湖里生著種叫“冰晶子”的東西，透明得像水晶，咬一口涼絲絲的，能壓下骨頭縫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

剛走到冰湖邊緣，就聽見“咕嘟”的怪響。

往日里清澈得能看見湖底冰紋的湖面，此刻正冒著墨綠色的泡泡，湖水像被墨汁染過，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味，混著點他骨頭縫里熟悉的氣息——比洪荒的靈氣更古老，比神魔的氣息更駁雜，像那片藏在記憶深處的灰。

“嘩啦！”

一只磨盤大的爪子猛地從湖底探了出來，指甲縫里塞滿了黑色的淤泥，每根指甲都像彎曲的骨刺，在冰面上劃出五道深溝。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頭顱破水而出，那頭顱上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布滿獠牙的嘴，墨綠色的粘液順著獠牙往下淌，落在冰面上，嗤嗤地冒著白煙。

“吼——”怪物發出一聲不似獸吼也不似鳥鳴的怪叫，龐大的身軀緩緩浮出水面，竟是一條長著九頭的巨蛇，每個蛇頭上都覆蓋著厚厚的鱗片，鱗片的縫隙里嵌著些破碎的金色紋路，像誰把鴻蒙時代的星圖刻在了上面，又被歲月磨得只剩殘痕。

陳越瞇起眼，他在這怪物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那是屬于“時間”的味道，古老得嚇人，古老到連他腦子里那些碎光里的聲音，都沒提過這樣的存在。

九頭蛇的九個頭顱同時轉向他，雖然沒有眼睛，卻讓人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冰冷的注視。

其中一個頭顱張開嘴，墨綠色的粘液順著獠牙往下淌，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首接鉆進陳越的腦海：“……混沌……余燼……”陳越挑了挑眉，這還是第一次有洪荒生靈能首接在他腦子里說話，而且對方一開口，就點破了他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特質。

“你是誰？”

陳越沒有后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袖擺下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九頭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費力地組織語言，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傳來斷斷續續的意念：“吾……九嬰……生于鴻蒙……碎……囚于此……”鴻蒙？

陳越心里一動。

腦子里的碎光里提過這詞，說那是比混沌更早的時代，那時連天地都還沒分開，只有一片說不清的“無”。

這么說來，這頭九嬰的歲數，恐怕比鴻鈞老祖還要大？

就在這時，冰湖對岸突然傳來一陣破空聲，三道金光劃破灰色的天幕，穩穩地落在湖邊。

為首的是個身穿八卦紫綬仙衣的道人，手持拂塵，正是三清之一的元始天尊。

他身后跟著兩位仙官，都是一身青色道袍，腰間掛著仙劍，眉眼間帶著道門的清貴與疏離。

元始天尊看到九頭蛇，臉色瞬間變得凝重：“鴻蒙異種！

竟在此地現身！”

九嬰似乎對元始天尊的出現很是忌憚，九個頭顱同時往后縮了縮，龐大的身軀開始往湖底沉。

“孽障！

此乃昆侖圣地，豈容你放肆！”

元始天尊拂塵一甩，無數道金色的符文飛向九嬰，符文在空中組成一張大網，朝著九嬰罩了過去。

九嬰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九頭同時噴出墨綠色的火焰，火焰落在金網上，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原本金光閃閃的大網，瞬間變得黯淡了許多。

“哼，不知悔改！”

元始天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正要催動法力，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波動。

他轉頭看向陳越，只見這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凡人正站在湖邊，手里把玩著一塊冰塊，眼神里滿是好奇，仿佛眼前這場驚心動魄的打斗與他毫無關系。

更奇怪的是，九嬰噴出的火焰、他發出的符文，只要靠近這人三尺之內，就會自動消散，仿佛被什么東西吞噬了一般。

“這……”元始天尊愣住了。

他活了無數萬年，見過龍鳳初啼，見過巫妖爭霸，見過無數奇人異事，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生靈。

對方身上沒有任何法力波動，看著就像個普通的凡人，卻能讓他的神通自動失效，這簡首違背了大道法則。

陳越被元始天尊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抬起頭，對著這位傳說中的大神露出了一個算不上恭敬、卻也算平和的微笑。

就在這一瞬間，九嬰抓住了機會，龐大的身軀猛地向下一沉，墨綠色的湖水翻涌著，將它的身影徹底吞沒。

那金色的大網落在湖面上，只撈起了幾片破碎的鱗片。

元始天尊冷哼一聲，卻沒有再追，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陳越身上，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閣下何人？

為何會在此地？”

元始天尊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道韻流轉間，連周圍的風雪都慢了半分。

陳越眨了眨眼，他知道這位是洪荒的大人物，雖然自己不怕他，但也沒必要惹麻煩。

于是他指了指冰湖，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個吞咽的動作，裝作一副來尋吃食的凡人模樣。

元始天尊眉頭微皺，他能感覺到這人不簡單，但對方身上確實沒有任何威脅，甚至連一絲惡意都沒有，就像……就像一個純粹的旁觀者，對洪荒的一切紛爭都漠不關心。

“罷了。”

元始天尊拂塵一擺，“昆侖圣地，非爾等凡人嬉鬧之地，速速離去。”

說完，他帶著兩位仙官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際。

陳越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撇了撇嘴：“脾氣真大。”

他轉頭看向恢復平靜的冰湖，湖水里的墨綠色己經褪去，但那股淡淡的腥味卻像附骨之疽，纏在鼻尖揮之不去。

陳越走到湖邊，伸出手，指尖懸在水面上方，感受著那股熟悉的、來自鴻蒙深處的氣息，眼神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