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歸之庶女驚華

臘月的夜，風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尚書府后院的洗衣房里，沈清辭將一雙生滿凍瘡的手顫巍巍地浸入刺骨的冷水中。

木盆里堆積如山的，是嫡母王氏和庶妹沈清婉今日換下的華服錦緞。

水面上甚至漂浮著幾片未化的冰碴，指尖剛一觸水，便是鉆心蝕骨的寒意，讓她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氣。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里面的棉絮早己板結發硬，根本抵不住這徹骨的嚴寒。

單薄的身子在寒風里微微發抖，嘴唇凍得發紫。

“動作快點！

磨磨蹭蹭的，想偷懶到天亮嗎？”

一個粗壯的婆子揣著手站在門口，嘴里呵出白氣，不耐煩地呵斥著，“夫人和小姐明兒個還要穿這些衣裳去赴侍郎夫人的花宴呢，若是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

沈清辭垂著頭，長長的睫毛上凝結了細小的霜花，遮住了眼底深處的麻木與一絲隱忍。

她沒有回應，只是加快了手上搓洗的動作。

紅腫潰爛的指節在粗糙的布料上反復摩擦，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這雙手，原本也該是撫琴弄墨的大家閨秀的手，如今卻布滿瘡痍，與粗使丫鬟無異。

她本是當朝吏部尚書沈屹的庶出女兒，排行第三。

她的生母，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被父親偶然結識，一度寵愛非常。

可惜**薄命，在清辭八歲那年便染病去世。

自那以后，她在這個富麗堂皇的尚書府，便成了徹頭徹尾的隱形人，甚至比下人還不如。

嫡母王氏，出身高貴，是永昌侯府的旁支小姐，最是看重嫡庶尊卑。

從前母親得寵時，她便視她們母女為眼中釘，母親一去，她所有的怨氣便都發泄在了這個無人庇護的庶女身上。

而只比她小幾個月的庶妹沈清婉，更是完美繼承了其母的刻薄，慣會踩著她來討好嫡母，彰顯自己的“尊貴”。

“嘖，真是晦氣。”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從門口傳來。

沈清辭動作一頓，沒有抬頭。

沈清婉披著厚厚的大紅羽緞斗篷，領口圍著雪白的狐裘，襯得她那張本就明艷的小臉更是嬌貴無比。

她由丫鬟攙扶著，像是怕沾染了這里的污濁之氣，只在門口駐足，用繡著金線的繡花鞋尖，嫌棄地踢了踢門框。

“大晚上的，吵得人都睡不著。

娘親讓你洗衣服，沒讓你弄出這么大動靜。”

沈清婉柳眉微蹙，目光掃過沈清辭浸泡在冷水里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我說三姐姐，你這手再泡下去，怕是真要爛掉了吧？

可惜了，本來還想讓你幫我抄幾篇**為父親祈福呢，現在看來，你這手怕是連筆都握不住了。”

沈清辭依舊沉默，只是將頭垂得更低。

她知道，任何回應，哪怕是求饒，都只會換來更變本加厲的嘲諷和刁難。

隱忍，是她在這深宅大院中學會的唯一生存法則。

沈清婉見她如同木頭般毫無反應，自覺無趣，又想起一事，語氣變得更加尖刻：“對了，前兒我丟了一支赤金鑲寶石的簪子，我記得你之前在我房里伺候過筆墨，可見著了？

雖說**出身低微，想必也沒教過你什么好東西，但‘**’這等下作事，我們尚書府可是容不下的。”

這話如同最毒的針，狠狠扎進沈清辭的心底。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沉寂如古井的眸子里，終于燃起一絲壓抑的怒火。

她可以忍受勞作，忍受寒冷，甚至忍受打罵，但絕不能忍受人格被如此踐踏，更不能容忍亡母受辱。

“西妹妹慎言！”

她的聲音因寒冷和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冽，“我沈清辭雖卑微，卻從未行過雞鳴狗盜之事。

妹妹的金貴物件，還是看管好自己的下人為好，莫要平白污了他人清白。”

沈清婉沒料到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姐姐竟敢頂嘴，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放肆！

你是什么東西，也敢教訓我？

看來是娘親平日對你太寬厚了，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來人——吵什么？”

一個威嚴冷厲的聲音打斷了沈清婉的發作。

王氏扶著嬤嬤的手，緩步走來。

她穿著絳紫色纏枝蓮紋的錦緞棉袍，頭上梳著一絲不茍的圓髻，插著幾支沉甸甸的金簪，面容保養得宜，卻透著一種刻板的嚴厲。

她冷冷地掃了一眼洗衣房內的情形，目光在沈清辭身上停留一瞬，如同看一件毫無價值的雜物。

“娘親！”

沈清婉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撲到王氏身邊，“三姐姐她偷懶不做事，還頂撞我，說我污她清白……”王氏拍了拍女兒的手，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沈清辭：“跪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辭身體一僵，冰冷的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她看著眼前盛氣凌人的母女，看著門口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下人目光，胸腔里堵得發慌。

但她知道，反抗毫無意義。

她緩緩地，艱難地，從水盆邊挪開，雙膝一曲，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寒氣瞬間穿透薄薄的棉褲，侵入骨髓。

“身為庶女，不知安分守己，克盡本分，反而口出狂言，頂撞嫡妹。”

王氏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看來是我平日對你疏于管教了。

今夜你便在此跪著，好好反省己過。

這些衣服，天亮之前必須洗完，若有一件不凈，明日便不用吃飯了。”

說完，她不再多看沈清辭一眼，拉著沈清婉，在一群下人的簇擁下轉身離去。

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溫暖的燈火和入耳的歡聲笑語，只留下滿室凄冷和一片死寂。

洗衣房的門被婆子從外面帶上，隱約還能聽到落鎖的輕微“咔噠”聲。

寒風從破舊的窗欞縫隙中呼呼灌入，吹得角落里唯一的油燈燈火搖曳不定，將沈清辭跪在地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更顯孤寂。

她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膝蓋從最初的刺痛漸漸變得麻木，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撕裂般的痛感。

手上潰爛的傷口泡過臟水，又開始隱隱作痛。

一滴溫熱的液體終于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迅速在冰冷的臉頰上變得冰涼。

但她立刻抬手，用同樣冰冷的手背狠狠擦去。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輸了。

她想起記憶中母親溫柔卻帶著哀愁的臉龐，想起母親臨終前緊緊握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地叮囑：“清辭……我的孩子……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活下去。

僅僅是為了活下去。

她重新將手伸進冰冷刺骨的水中，麻木地搓洗起來。

動作機械而緩慢，仿佛這具身體己經不是自己的。

不知過了多久，衣服終于洗完。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因為長時間跪在冰面上而完全失去知覺，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她慌忙扶住旁邊的木盆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

緩了許久，雙腿才恢復了些許知覺，傳來**般的刺痛。

她拖著幾乎凍僵的身體，將一件件洗凈的衣物用力擰干，然后端起沉重的木盆，踉蹌著走向后院專門晾曬衣物的地方。

夜色深沉，星子黯淡。

整個尚書府都沉浸在睡夢之中，唯有巡夜婆子單調的梆子聲偶爾傳來，更添寂寥。

她踮起腳，費力地將那些濕漉漉的沉重衣物一件件掛上晾衣繩。

水珠從衣物上滴落，在青石板上濺開小小的水花，很快又凝結成冰。

就在她掛上最后一件，準備離開時，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后院角門的方向，似乎有一個黑影踉蹌了一下，隨即隱沒在假山之后。

那里是府中相對偏僻的角落，平日鮮有人至。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跳。

是賊？

還是……她本不想多事，自身尚且難保，何來余力管他人閑事。

但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夜風送來了極其微弱的、壓抑的痛哼聲，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鬼使神差地，她的腳步頓住了。

猶豫只在片刻。

她看了看自己這身狼狽，看了看這冰冷無情的府邸，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情緒悄然滋生。

她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朝著假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