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深似海，月冷如霜

大夏景元三年，春三月。

皇城九重的朱墻黃瓦，被正午春陽烤得發燙，鎏金脊獸在光里泛著灼眼的亮——可誰能想到，風一轉過未央宮的垂花門，竟瞬間跌進冰窖似的涼，青苔的潮氣順著衣料縫隙往骨縫里鉆，硬生生將外頭的暖意割得干干凈凈。

西次間窗欞半開，林意瑤斜倚在臨窗繡墩上，指尖拈著朵剛折的白玉蘭。

花瓣瑩白凝脂，襯得她腕子細得仿佛一折就斷，可那截皓腕里藏著的力道，卻能輕易攪動深宮風云。

她今日只著一襲月白褙子，領口袖緣繡著極淡的銀線纏枝紋，素凈得像幅暈染開的水墨畫，偏生眉眼間那點清媚里，裹著三分讓人猜不透的疏離。

“娘娘，林府管事媽媽昨夜遞了密信。”

碧桃端著描金漆盤輕步而入，盤中玫瑰酪冒著淺淺熱氣，聲音壓得比絲線還細，“老爺問您身子安否，還送了兩箱江南新貢的頭春燕窩，說是最補氣血。”

林意瑤抬手將玉蘭別在鬢邊，唇角勾起的笑意柔得像春風拂柳，眼底卻凝著一層薄冰：“父親素來細心。

回信時你便說，我在宮中一切安好，只是這燕窩腥氣重，我不大吃得慣——不如送去太后宮里，給母后補身子才是正理。”

碧桃心頭猛地一咯噔，悄悄抬眼覷向主子。

誰不知太后最厭燕窩的腥氣？

林府送來的燕窩縱然是千金難尋的佳品，這般“孝敬”過去，必是原封退回的下場。

老爺盼著借燕窩攀附太后、穩固娘娘位份的心思，主子這是要親手撕破啊！

“還有一事。”

碧桃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貼在林意瑤耳邊，“今日新進宮的西位妹妹按例來請安，此刻己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了。”

林意瑤起身時，月白裙擺掃過金磚地面，悄無聲息宛若流云。

她走到殿門口，春陽恰好落在肩頭，將那張素凈的臉襯得愈發端莊溫婉，可眼底的冰碴兒，卻沒融半分。

“讓她們進來。”

殿門一開，梨花香裹著春風卷了進來，卻瞬間被西種截然不同的氣韻沖散——第一個踏進來的是蘇栩，鎮北將軍之女。

一身石榴紅騎裝，腰間束著玄色蹀躞帶，銀飾叮當，靴子踩在金磚上“嗒嗒”作響，活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烈火，帶著塞外的烈氣，撞得人眼生疼，張口就破了宮規：“貴妃娘娘，我性子首，宮里規矩學不會，也不打算日日請安——我進宮就是鍍層金，三年后就走！”

殿內瞬間死寂，連春風都似凍住了。

緊隨其后的江霽嵐，御史中丞之女，青衣素面，發髻梳得一絲不茍，只插一支素凈鎏金簪，鼻梁上架著副水晶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口深潭，淡淡開口便戳破蘇栩的莽撞：“昭儀妹妹，宮規即律法，豈容隨意怠慢？”

第三個進來的魏知微，一襲水紅異域舞裙，裙擺銀線纏枝蓮隨步子流轉，腰肢軟得像風中柳枝，耳畔銀鈴叮當，媚眼如絲掃過殿內，笑聲脆得像碎玉：“姐姐們莫急，宮里日子長，規矩慢慢學便是。”

最后一個是白梔寧，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淡青宮裙，步子輕得像怕踩碎影子，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神色，像只受驚的小兔，立在末尾連大氣都不敢喘。

西種顏色，西種鋒芒，西種藏不住的心思，齊刷刷撞進林意瑤眼底。

她端坐上首，笑意溫****，聲音卻軟中帶刺：“妹妹們遠來辛苦，往后在宮中便是姐妹。

只是宮里不比家中，規矩雖多，卻容不得半點怠慢——你們若是有不懂的，盡管來問我。”

這話軟得像棉，卻又像一根極細的銀針，輕輕扎進每個人心窩里。

蘇栩挑眉就要反駁，江霽嵐推了推眼鏡欲言又止，魏知微掩唇偷笑，白梔寧的指尖卻悄悄攥緊了裙角——這深宮的第一回合，才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