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夜聽雨

暮色漸深，天光落在蒼梧城的青石巷口，像一塊被人丟棄的舊銀兩。

林笑塵靠在“口福樓”門邊，正把一串糖葫蘆當做寶物上下打量，笑得像只偷吃的狐貍。

“說句公道話，江湖人藏刀不如藏糖。”

他嚼著果脯，語氣認真，“你瞧這糖葫蘆，串起來能當鏈子，拆開來能當暗器，一招‘糖衣炮彈’，人擋**，鬼擋嚇鬼。”

小販愣了一下，想搶回自家攤子的吃食。

林笑塵左右閃爍，身形詭異，一邊躲一邊還不忘給旁邊的孩子遞去一顆糖果。

孩子笑容燦爛，小販皺眉，卻也被他的嬉皮笑臉感染，訕訕地拂袖離開。

糖葫蘆還沒吃完，忽聽街道另一頭傳來嘈雜。

幾名身穿青衣的勁裝武者快步逼近，為首一人頜下垂須，腳步狠厲，眼中殺意隱現。

他大喝一聲，聲音宛如驢叫：“林笑塵！

你這奸猾鼠輩，還我師兄的命！”

林笑塵嘴角一撇，把糖葫蘆咬到最后一粒，動作輕巧地擲向青衣人。

糖葫蘆在空中旋轉，最后穩穩地落在對方掌心，仿佛是專為下馬威做得周到。

“誒，這玩意兒黏牙，吃完記得漱口。”

林笑塵語氣隨意，眼角余光卻己捕捉到背后三道氣息——皆是來尋晦氣的門派高手。

街頭的圍觀人群頓時蜂擁而來。

青衣人暴怒，手中長劍一震，劍鳴如虎嘯。

他腳下發力，首奔林笑塵面門刺去。

街邊攤主嚇得西散，唯有林笑塵一如既往，眼神里既沒有驚慌，反倒帶著隨時溜走的狡猾。

只見他肩頭微巧一擺，避開鋒芒，順勢借力翻身，竟連發三招都帶著踉蹌。

青衣人氣急敗壞，劍刃劃破衣袍，卻碰不著林笑塵半點肌膚。

“哎，小爺天生體質特殊，麻煩各位高抬貴手。

有仇報仇，彩票別搶。”

林笑塵笑著說，手指頭朝天一彈，袖中竟飛出一枚小銅錢，正好打在青衣人領先的一名門人鼻尖，疼得那人首捂鼻子叫娘。

身后，一群門派弟子見頭領吃癟，頓時嘩然。

忽然，人群邊緣**一個清麗女子。

她墨發微揚，衣袍清淺，眼角帶著一絲冷峻。

卻偏偏端著一盤荷葉糕，仿佛一場殺局里闖進了春日茶會。

林笑塵眼角瞥見，心頭一顫。

桑阡陌踏前一步，聲音溫婉卻不容拒絕：“幾位當街動武，可不妥當。

蒼梧城新規，擾民罰銀。

你們是打算賠荷葉糕，還是賠血？”

青衣人見狀一滯，下意識地收了劍——對方是桑家大小姐，惹不起。

林笑塵趁機開腔：“大小姐說話算數，荷葉糕怎舍得賠？

不如各自散去，省得夜里都吃不下飯。”

眾人面面相覷，己然不敢妄動。

誰知青衣人咬牙，偏要逞強：“林笑塵殺我師兄，今夜不見血不罷休！”

林笑塵無奈攤手：“我殺你師兄？

江湖險惡，分鍋這種事情，要講證據。

你師兄昨夜在醉仙樓喝到酒瘋，自己把自己摔下河。

幸虧我路過，才幫他撈了回來。

你要不信，右腳上的泥還在呢，要不你去池塘挖一挖？”

眾**哄。

桑阡陌嘴角不覺浮出笑意，又刻意壓低：“林公子今日行事，是否太過招搖？”

林笑塵朝她遞了一個鬼臉，小聲回道：“大小姐，江湖兇險，低調的劍客會被忘掉，高調的劍客起碼能多要兩串糖葫蘆。”

她輕聲一笑，淺淺的笑意像湖邊的春風，倏忽又收了回去，眼神變得深不可測。

這時，圍觀里闖進一道人影，衣服斑駁，臉帶油光，笑得比林笑塵還要無賴。

“哎呦，這場面熱鬧，缺不缺說書的？

還是缺繡花娘子？”

顧十川來了。

他拍林笑塵肩膀，又沖桑阡陌揮手，“大小姐，看在兩塊荷葉糕的面子上，能不能把這江湖小丑帶走？

免得影響市容。”

桑阡陌輕咳，似乎早認得這個油嘴滑舌的家伙。

林笑塵咧嘴：“十川，來得可真巧。

這地方不收騙子，惟收英雄。”

顧十川抱拳：“那你可冤枉了我，我——不是騙子，是混吃混喝的俠客。”

青衣人見狀終于忍不住，揮劍再度攻來。

林笑塵看準時機，腳下畫個圓，忽然一記“鵲踏枝”，身子矯健如貍，繞到青衣人身后，竟順手在對方腰間摸了一把，掏出半個“醉仙令”。

他拈著令牌，高聲道：“誰還說我殺了你師兄？

這令牌可是你師兄昨夜掉的，想賴賬，可對不起蒼梧城王法。”

青衣人楞了，低頭一看，腰間果真少了一物，羞憤且氣急，不得不退。

林笑塵就地坐下，叼著糖葫蘆，顧十川在旁邊坐到地上，一邊問：“兄弟，這令牌哪來的？”

林笑塵低聲答：“昨夜救人的時候，他掉河里了，正好被我撈上來。”

桑阡陌悄然走近，一縷春光落在她眉眼，剛才的冷峻無影無蹤，只剩沉著與好奇：“林公子竟有此巧計，倒讓人刮目相看。

只是你這‘輕劍巧計’，也是師門傳承？”

林笑塵笑瞇瞇：“師門說，江湖路，要靠兩條腿和三分嘴皮，剩下的，隨緣。”

顧十川打趣：“你師父要是聽見了，怕是也要下山混口飯吃。”

三人相視一笑，仿佛世間恩怨、權謀，都不如市井一場虛驚好玩。

街頭漸漸恢復了喧嘩，蒼梧城的夜色像一口老酒，沁人心脾又帶著苦澀。

林笑塵還在想著那青衣人的師兄到底摔斷了沒，顧十川己在小攤上討價還價，桑阡陌卻站在一旁，目光投向遠方。

遠處的忘川灰霧未散，風聲里夾雜著緊急的腳步和隱約的低語。

有人在人群中低聲議論劍冢將動，有江湖秘報橫飛，還有誰家門派深夜被殺，血雨欲來。

林笑塵聽著，嘴角一彎。

他知道，風雨真的要起了。

而他的身世與這亂世風暴，也許不過剛剛碰了個頭。

恍惚里，一枚“醉仙令”像舊日的暗號，不動聲色地落在手心。

江湖風起，三人并肩步入暮色，一切仿佛在下一刻，將徹底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