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錦繡：農女的四季耕耘

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卷著塵土撲在沈青禾臉上。

她牽著身后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弟弟沈念安，背上背著氣息奄奄的母親周氏，腳下的路越走越偏，最后映入眼簾的，是連綿土坡間散落的幾十戶土坯房——瓦窯村到了。

“姐，娘……娘又咳了。”

沈念安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手緊緊攥著青禾的衣角。

青禾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母親。

周氏的臉在顛簸中更顯蠟黃，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方才趕路時又引發了一陣劇咳，此刻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騰出一只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心沉得更厲害。

“別怕，到地方了就好了。”

青禾啞著嗓子安慰，聲音卻沒什么底氣。

半個月前，父親沈萬山經營的糧鋪遭人誣陷“摻沙售糧”，不僅鋪子被封，家產盡數抄沒，父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沒幾日便撒手人寰。

族里的叔伯們見沈家失勢，不僅不肯伸出援手，反倒以“償還債務”為由，將她們孤兒寡母趕出門，只給了兩升糙米和父親早年在瓦窯村買下的這處老宅的地契。

記憶里，父親說過這瓦窯村的宅子是他年輕時一時興起買下的，只有三間土房，附帶幾分薄田，因地處偏遠，這些年一首空著。

如今，這處被遺忘的角落，倒成了她們最后的容身之所。

找到地契上標注的位置時，青禾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三間土房東倒西歪，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見青天，墻角爬滿了青苔，顯然是久無人居。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積著厚厚的灰塵，蛛網遍布，唯一像樣的家當是一張快散架的木桌和兩條長凳。

“姐，這……這能住嗎？”

念安怯生生地問，大眼睛里滿是惶恐。

青禾深吸一口氣，將母親輕輕放在唯一能勉強坐下的長凳上，強打起精神：“能住，咱們拾掇拾掇就好了。

念安，你幫娘順順氣，我去看看水缸里有沒有水。”

水缸是空的，米缸也是空的。

她翻遍了行李，只有那兩升糙米，還有母親一首貼身帶著的一個藍布包裹。

打開包裹，里面是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以及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面上寫著《農桑要術》，是外婆傳給母親的，母親又轉交給了她，說“女子也該懂些糊口的本事”。

那時她還是糧商千金，何曾想過，真要靠這本書活命。

安頓好母親和弟弟，青禾拿起墻角一根破舊的扁擔，打算去村里找找水源。

剛走出院門，就見幾個背著鋤頭的村民路過，看見她這陌生面孔，都停下腳步打量，眼神里帶著好奇和審視。

“你是……沈家的丫頭？”

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開口，語氣帶著不確定。

青禾點頭：“是，我是沈青禾，來投奔老宅。”

“哦，沈萬山的女兒啊。”

漢子撇了撇嘴，“你爹當年買這地時，村里人就說他傻，花錢買這鳥不**的地方。

如今看來，倒是給你們留了條后路。”

旁邊一個婦人接口，聲音尖細：“可不是嘛，聽說城里欠了一**債，這才躲到咱們村來。

可別連累了咱們瓦窯村。”

“就是，里正說了，外來戶得守規矩，別亂占地……”七嘴八舌的議論像針一樣扎在青禾心上，她攥緊了扁擔，低聲道：“我們只是暫住，不會給村里添麻煩。

請問，村里的水井在哪里？”

漢子指了指村東頭的方向：“那邊有口老井，不過你一個外鄉丫頭，還是少走動，免得被人誤會。”

說完，幾人結伴離去，背后傳來隱約的嘀咕：“看她那窮酸樣，怕是連吃的都沒有……”青禾咬著唇，沒回頭。

她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當務之急，是找到水，然后想辦法弄到吃的，給母親治病。

她挑著兩只空水桶，深一腳淺一腳走向村東頭。

老井邊圍著幾個洗衣的婦人，見她過來，都停了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青禾假裝沒看見，放下水桶正要打水，一個穿著青色短褂的中年婦人開口了：“你就是沈萬山的女兒？”

青禾抬頭，見這婦人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不像善茬，便點頭應了聲。

“我是村里的里正娘子，姓李。”

婦人上下打量她，“你爹當年買地的文書，帶來了嗎？

村里的地可不能隨便占。”

“帶來了。”

青禾從懷里掏出地契，“就在這里。”

李娘子接過地契看了看，又遞回來：“行，文書是真的。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瓦窯村不養閑人，你們娘仨要想在這兒住，就得守村里的規矩。

賦稅、徭役，一樣都不能少。

還有，你家那幾分地在村西頭，早就荒得不成樣，能不能種出糧食，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話里的排擠和輕視顯而易見。

青禾忍住氣，道：“多謝李娘子提醒，我們會遵守規矩的。”

打了水往回走，剛到院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夾雜著念安的哭聲。

她心里一緊，快步沖進屋，只見周氏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竟染上了點點猩紅。

“娘！”

青禾嚇得魂飛魄散，扔下水桶就撲過去。

周氏緩了好一會兒，才虛弱地抓住她的手：“青禾……娘沒事……別慌……怎么會沒事！

您都咳血了！”

青禾的眼淚掉了下來，“我這就去鎮上請大夫！”

“別去……”周氏拉住她，氣若游絲，“家里……哪有錢……省著點……給你和念安……留著吃飯……”青禾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又看了看角落里縮著、眼神惶恐的弟弟，再摸了摸懷里僅有的幾個銅板——那是父親下葬后，好心鄰居偷偷塞給她的，根本不夠請大夫的。

絕望像潮水一樣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夜幕降臨，瓦窯村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幾聲狗吠和蟲鳴。

青禾用撿來的枯枝生了堆火，煮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先給母親喂了幾口，又分給念安小半碗，自己則用清水泡了塊干硬的糙米餅子，慢慢嚼著。

“姐，我不餓，你吃吧。”

念安把碗推過來，小臉上滿是懂事。

青禾摸了摸他的頭：“姐吃過了，你快吃，吃完了有力氣，才能幫姐姐干活。”

念安這才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青禾看著跳動的火光，心里反復盤算著。

兩升糙米撐不了幾天，母親的病不能再拖，那幾分鹽堿地看著就不頂用……必須想辦法活下去。

她忽然想起白天路過村后時，看到一片荒坡，雖然雜草叢生，但似乎離山邊的小溪不遠。

或許，可以去那里開荒？

種點速生的蔬菜，至少能填飽肚子。

還有，村里有沒有可以借糧的人家？

白天那些人看著都不友善，除了……青禾想起一個人。

去井邊打水時，她看到不遠處的一間小屋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獨自坐在門口擇菜，眼神很溫和，不像其他人那樣帶著敵意。

或許，可以去求求她？

打定主意，青禾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她把《農桑要術》拿出來，借著微弱的火光翻看。

書頁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各種農作物的種植方法、土壤改良的技巧、節氣與農事的關聯……其中幾頁提到了鹽堿地的改良，用草木灰、秸稈還田等方法，可以慢慢中和土壤的堿性。

“娘，您看，這地或許還有救。”

青禾指著書頁給母親看。

周氏勉強笑了笑：“我女兒……是個有福氣的……會好起來的……”夜漸漸深了，念安靠在墻角睡著了，母親也昏昏沉沉地睡去。

青禾守在火堆旁，看著跳動的火苗，心里默念著：爹，您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我們。

我沈青禾，絕不會讓娘和弟弟**在這里。

瓦窯村的春天，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