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嫂子

長途客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得人骨頭疼。

李建軍縮在座位里，懷里抱著個半舊的帆布包，里面塞著卷邊角磨毛的畢業證和幾件換洗衣裳。

車窗外的山越來越青，路越來越窄，他心里那點剛畢業時的意氣，早被三個月找不著工作的挫敗磨得稀碎。

帆布包里還壓著塊油紙包——臨上車前，他用最后幾十塊錢買了包桂花糕。

嫂子林淑蘭最愛吃這個，當年哥哥李建強打工供他上大學，嫂子總把省下的點心留給他。

如今他灰頭土臉地回來，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哪還有臉見人。

“杏花村到了！”

司機粗啞的嗓子吼了一聲。

李建軍猛地回過神，抓起包就往下跳。

鞋底踩上村口的碎石路，硌得他腳底板生疼。

村口老槐樹下，田寡婦正端著破陶盆喂雞。

幾只**雞撲棱著翅膀搶食，見他下車，田寡婦瞇著眼瞅了半天，手里的盆“哐當”一聲磕在地上：“喲！

這不是建軍嗎？

啥時候畢業的？

咋……咋回來了？”

她這一嗓子，把旁邊墻根下納鞋底的婆娘都招來了。

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帶著探詢和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憫。

“大學生咋回來了？”

“城里活兒難找吧？”

“看這背包癟的……”細碎的議論像針，扎得李建軍臉頰發燙。

他攥緊了帆布包帶，低聲應了句“田嬸”，就低頭往家走。

老宅的木門還是記憶里的樣子，一推就“吱呀”響。

院子里的老棗樹光禿禿的，沒到結果的時候。

灶房里飄出柴火味，嫂子林淑蘭系著舊圍裙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

看見他，嫂子眼里先是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西目相對，李建軍喉嚨發緊。

他把帆布包放下，掏出那包桂花糕遞過去：“嫂子，給你帶的。”

林淑蘭接過油紙包，指尖微微發抖。

她轉過身去擦了擦眼睛，才回頭強笑：“回來就好，累壞了吧？

鍋里有粥，我給你炒個雞蛋。”

桌上很快擺開兩碗粥，一碟腌咸菜，還有盤油星不多的炒雞蛋。

李建軍扒拉著碗里的粥，不敢看嫂子的眼睛。

“嫂子，我……”他想說找不到工作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淑蘭往他碗里夾了塊雞蛋，輕聲說：“找不到活兒不急，先在家歇著。

過幾天就是你哥忌日，我想給他墳上修修，添點土……”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手里錢不太夠，想著等你回來合計合計。”

李建軍心里一沉。

他知道嫂子難，哥哥走后，家里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他捏緊筷子，悶聲說：“嫂子，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可口袋比臉還干凈，能想啥辦法？

夜里，李建軍躺在吱呀作響的舊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悄悄爬起來，摸黑上了閣樓。

角落里有個上了鎖的木匣，是爺爺留下的。

費了半天勁撬開，里面除了幾本破書，就一枚墨綠色的玉佩，上面刻著模糊的花紋。

他拿起玉佩看了看，沒看出名堂，隨手放在一邊。

突然，手指被木匣底一根銹鐵釘劃了下，血珠滲出來，正好滴在玉佩上。

血珠剛沾上玉佩，李建軍腦袋“嗡”地一聲，像被重錘砸中。

劇痛瞬間炸開，眼前閃過無數畫面：穿古裝的老頭背著藥簍采藥，拿著銀針給人**……密密麻麻的字往腦子里鉆，什么《玄天醫經》，什么草藥圖譜，全跟放電影似的。

不知過了多久，頭痛才慢慢消下去。

李建軍渾身是汗，癱在地上首喘氣。

他下意識看手指，傷口居然愈合了，連個疤都沒有！

更奇怪的是，他好像能聽見院墻外草叢里蟲子爬動的聲音，連隔壁王大爺打呼嚕的動靜都一清二楚。

手里的玉佩似乎也變了，摸著溫溫的，花紋好像也清晰了點。

“啥玩意兒……”他嘀咕著，心里又驚又疑。

那些涌進腦子的知識，真真切切地存在著，就像自己學了幾十年似的。

第二天一早，李建軍揣著疑惑，背著舊竹簍上山了。

他想按腦子里的圖譜認認草藥。

剛走到半山腰，就撞見背著藥箱的張德彪。

張德彪是村里的赤腳醫生，見他蹲在一叢開小白花的草前，瞇著眼哼了一聲：“大學生不去坐辦公室，跑山上采野草？”

他踢了踢那叢草，“這玩意兒叫白花蛇舌草，書**才當寶，能治啥病？”

旁邊幾個打柴的村民圍過來看熱鬧。

“張大夫說得對，這就是野草。”

“大學生回來種地采草，笑死人了。”

議論聲不大，卻刺得李建軍耳根發熱。

張德彪瞥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說：“建軍啊，你剛畢業不懂事，別***。

你嫂子一個人不容易，趕緊找個正經活兒干，別耽誤了人家……”這話戳到了李建軍痛處，他沒吭聲，低頭繼續采那叢白花蛇舌草。

但他心里清楚，張德彪剛才說話時，手一首不自覺地**膝蓋——那是老寒腿的毛病，陰雨天疼得下不了地，他自己治了多少年都沒好。

李建軍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藥方，是《玄天醫經》里治寒濕腿的。

他攥緊了手里的草，心里憋著股勁：等著吧，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看看，這“野草”到底有沒有用。

他背著竹簍往深山走，身后的議論聲漸漸聽不清了。

山風刮過，吹得他有點冷，但心里那點迷茫，好像被這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沖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