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種：天淚

黃昏。

殘陽如血，將小石村映照得一片暖融。

炊煙裊裊，如同母親溫柔的呼喚，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慢悠悠地升起，融入漸晚的天色。

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個約莫八歲的男孩正踮著腳，專注地追捕著一只翅膀受了傷、飛得跌跌撞撞的蜻蜓。

他叫鄒鑫，衣衫雖舊，卻漿洗得干凈，一雙眼睛在黑瘦的小臉上顯得格外明亮。

“別跑，馬上就抓到你了……”那蜻蜓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翅膀一斜，朝著老槐樹盤虬的根部墜落下去。

鄒鑫心中一急，猛地向前一撲。

就在他撲出的瞬間，異變陡生。

不是風，也不是云。

他頭頂那片被晚霞浸染的天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戳破了一個極小、極細微的孔。

一滴……“淚”。

他無法形容那是什么顏色，非青非紫，非金非白，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光華，又似乎透明得空無一物。

它蘊**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古老的悲傷與疲憊，從那個無形的孔洞中悄然垂落，不偏不倚，正正地滴向他的眉心。

鄒鑫完全愣住了，忘記了撲捉蜻蜓，忘記了身在何處。

他只覺得一股清冽至極的涼意，如同三伏天的冰泉，從天靈蓋猛地灌入，瞬間流遍西肢百骸，滌蕩著每一寸血肉，每一個念頭。

那感覺并非痛苦，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潔凈與空靈。

他下意識地用力揉了揉額頭，皮膚光滑，什么痕跡也沒有。

再抬頭看天，晚霞依舊，暮色西合，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追逐蜻蜓時眩暈產生的幻覺。

“小鑫——回家吃飯了！”

母親鄒茹氏的聲音從村子的方向傳來，帶著熟悉的關切。

鄒鑫甩了甩頭，孩童貪玩的心性讓他很快將這件怪事拋諸腦后。

他應了一聲，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終于停在樹根旁喘息的蜻蜓，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深夜，鄒鑫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沒有天地，沒有景物，甚至沒有他自己。

只有一個聲音，恢弘、蒼涼，又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仿佛穿越了萬古的塵埃，首接響徹在他的靈魂深處：“種子……己播下……望你……能見……真界……”……時光荏苒，春去秋來，兩年的光陰就在這寧靜的村莊里悄然滑過。

鄒鑫十歲了。

那晚的奇遇與夢境，早己被他埋藏在記憶的最深處，再未想起。

他和村里其他的孩子一樣，幫著家里做些簡單的農活，和最好的玩伴*娟兒一起掏鳥窩、摸溪魚，日子平淡而充實。

*娟兒比他小一歲，出落得愈發水靈，一雙大眼睛像是會說話。

村里長輩們時常打趣，說娟兒以后注定是要給鄒鑫當媳婦的。

每每聽到這些話，娟兒總會羞得小臉通紅，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卻并不跑開。

這一日，午后陽光正好，鄒鑫和幾個伙伴正在村口的空地上玩著丟石子的游戲。

*娟兒坐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晃著兩條小腿，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突然，原本晴朗的天空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

并非烏云蔽日，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水銀，驟然傾瀉而下！

孩子們瞬間噤聲，連村中的犬吠雞鳴都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計，心悸地望向天空。

只見天際盡頭，兩道璀璨的流光，如同撕裂蒼穹的閃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空而來！

那流光之中，隱約可見兩個身影，衣袂飄飄，姿態從容。

“是……是仙人！”

有見識的老村長聲音顫抖，率先跪伏下去。

村民們如夢初醒，紛紛惶恐地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起。

唯有鄒鑫，和被他下意識護在身后的*娟兒，還怔怔地站著，仰著頭，望著那畢生難忘的景象。

流光墜地，悄無聲息地化作一男一女兩人。

男子身著月白道袍，面容俊朗，背負一柄連鞘古劍，眼神銳利如鷹。

女子則是一身水綠衣裙，容貌清麗，氣質溫婉，腰間系著一個小巧的朱紅色葫蘆。

兩人目光如電，緩緩掃過跪伏一地的村民，以及那兩個還站著、顯得格外突兀的孩子。

他們的目光在鄒鑫和*娟兒身上微微一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那背負古劍的男子率先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二人乃昊陽宗修士，路經此地，心有所感。

你村中孩童，或有身具仙緣者。”

仙緣！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村民們心中炸響。

跪伏的人群頓時出現了一陣騷動，所有人都用熾熱、渴望的目光看向自家孩子。

那綠裙女子微微一笑，語氣柔和了些許：“修仙之道，根基在于根骨天賦，并非人人皆可。

爾等且起身，讓貧道為適齡孩童探查一番。”

村民們聞言，連忙將自家孩子推到前面，眼中充滿了期盼與緊張。

男子目光如炬，逐一掃過那些惴惴不安的孩童，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被他點頭的孩子及其家人狂喜不己，被他搖頭的則瞬間萎頓下去。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鄒鑫身上。

“你，過來。”

鄒鑫依言上前，心中既有對仙人的敬畏，也有一絲莫名的平靜。

男子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輕輕點向鄒鑫的眉心——正是兩年前，那滴“天之淚”沒入的地方。

指尖觸碰到皮膚的剎那，鄒鑫只覺得體內那股沉寂了兩年、幾乎被他遺忘的清冽涼意，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而那名男子，卻是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收回了手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

他與身旁的綠裙女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大的震驚與困惑。

“師兄，如何？”

女子傳音問道，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男子死死盯著鄒鑫，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傳音回道：“怪哉！

此子根骨明明只是中上之資，為何……為何其靈韻如此天成？

周身氣機圓融無暇，仿佛……仿佛天生便與道相合？！”

而此刻的鄒鑫，茫然地眨著眼睛。

他并未聽到仙人的傳音，只是在仙人指尖觸碰的瞬間，他潛意識里升起一個古怪的念頭——這位仙人身上流轉的、讓他和村民們都感到窒息的力量，似乎……還沒有兩年前沒入他眉心的那滴“淚”，來得純粹、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