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上鳶歌

昨晚葉鳶睡得極不安穩，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時，她下意識抬手遮擋，這才猛地想起今日是拜師的日子，萬萬不能遲到。

她急急忙忙穿好月白弟子服，沖出房門。

“師妹，跟我來?！?br>
門外早己候著一位十來歲的少年。

這少年名叫顧庭，是師父座下大弟子。

他眉弓高聳，眼大而修長，眼尾微微上翹，天生一副讓人心生的好感模樣。

顧庭在前引路，邊走邊與葉鳶閑聊：“我們要去的是正陽殿，里面會有很多長老，師父也在，不用怕?！?br>
葉鳶不自覺地攥緊衣袖，明明顧庭走在前面理應看不見，可他還是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師妹，待會還要測試元素天賦?！?br>
顧庭停下腳步，蹲下身與葉鳶平視，“就像這樣，把手放在一塊石頭上?！?br>
葉鳶乖巧點頭。

顧庭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笑意溫和：“師妹真乖?！?br>
幾縷陽光在青石磚上投下細碎光斑。

葉鳶立在殿中，月白弟子服襯得她身形格外清瘦，指尖又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擺。

“行拜師禮——”葉鳶撩起衣擺，端端正正跪地叩首：“弟子葉鳶，拜見師父?！?br>
三個響頭磕得鄭重。

風冉惟抬左手示意她起身。

葉鳶從顧庭手中接過茶杯，小心翼翼護著走到師父面前：“師父請喝茶?！?br>
風冉惟飲罷弟子茶，袖袍一拂，殿中憑空現出一塊數米高的巨石。

葉鳶雖昨日己見識過師父手段，仍不免心驚。

“有修為就能憑空變出石頭？

我修煉后也可以嗎？”

這般想著，心中忐忑竟消散了幾分。

“師妹，師妹?！?br>
顧庭的輕喚讓葉鳶回過神來。

她走近巨石，將手按在石面上，“我會對什么元素有天賦呢？”

忍不住心生期待。

一抹綠光亮起，葉鳶只覺得掌心暖意融融。

“木元素，上品?！?br>
風冉惟激動地站起身，“再看看火元素?！?br>
一炷香過去，巨石毫無反應。

他面露失望。

“師父，擁有雙元素天賦的本就稀少，煉丹師更是萬中無一。

但師妹的木元素天賦，己是我平生所見最高了。”

顧庭笑著解圍。

葉鳶還不懂何為煉丹師，只默默記下這個詞。

“繼續吧?！?br>
另一位長老開口。

又是幾炷香過去，就在眾人都以為葉鳶僅對木元素有天賦時，一道雪白光芒自巨石中迸發，比先前綠光更加刺目——“冰元素，極品！”

長老們頓時激動起來，議論紛紛。

顧庭招招手，葉鳶連忙跑到他身邊蹲下。

待她數清殿內有多少根梁柱、多少扇窗、多少塊地磚時，終于聽得有人開口：“好了，顧庭?！?br>
“弟子在?！?br>
“帶葉鳶下去，明日開始去垂花堂上課?！?br>
“弟子告退?！?br>
顧庭行禮后，牽著葉鳶的手向外走去。

兩人左轉右繞行了許久，終于停在一處小院前。

顧庭指著院門上的匾額：“師妹認得是什么字嗎？”

葉鳶搖搖頭。

“是師兄不對，師妹才六歲，哪里認得這么多字?！?br>
顧庭失笑。

“五歲?！?br>
葉鳶怯生生糾正。

“師兄又錯了。”

顧庭蹲下身，與她平視，“師妹說說，該怎么罰師兄才好？”

葉鳶又搖搖頭。

—————————————————————夜深人靜，葉鳶躺在床上回想今日種種，思緒翻涌間終于沉入夢境。

“阿鳶！

快躲起來！”

母親的聲音撕裂般顫抖。

葉鳶被父親猛地推向院角的大水缸，冰寒的井水瞬間漫過口鼻。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能透過缸緣縫隙，眼睜睜看著熟悉的院落被血色吞噬。

村口老槐樹轟然倒地，枝椏間掛著殘破布條；隔壁阿婆倒在門檻上，手里還攥著給她的糖糕；常一同摸魚的拂深弟弟蜷在磨盤下，再也不會喚她“阿鳶姐姐”。

那些行兇者有著青灰的皮膚，猩紅的雙眼——后來翻閱寒霜宮的典籍時，葉鳶才知道他們就是魔族。

他們的彎刀滴著血，笑聲如淬毒的冰碴，在村落間回蕩。

葉鳶的指甲深深摳進缸壁，混著淚的水涌進喉嚨，咸澀得讓她窒息。

她看見父母背靠背立在院中，父親的柴刀布滿缺口，母親的衣袖被血浸透，卻仍死死護著水缸的方向。

可魔族實在太多，一道黑氣自背后洞穿父親胸膛，母親發出一聲凄厲哭喊，隨即倒在血泊中。

“這里還有個活口！”

粗啞嗓音響起，魔族腳步聲漸近。

葉鳶看見那雙沾滿血污的靴子停在水缸前，青灰色的手猛地掀開缸蓋。

猩紅目光對上她的眼睛，那把染遍父母鮮血的彎刀，帶著刺骨寒氣朝她頭頂劈落——“不要！”

葉鳶從床上彈坐而起，冷汗浸透中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從水中掙脫。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映出滿眶淚水。

她大口喘息，伸手摸索頭頂——沒有傷口，沒有鮮血，只有冰涼的汗。

她取出白日里顧庭為“賠罪”給的安神香，點燃后深深吸了兩口。

心神漸漸寧定，不到一刻鐘，便覺得頭昏沉起來，眼前一黑，再度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