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心頭灰

一棵歪脖老槐樹下，天才剛剛露頭，冷風(fēng)吹得李小狗打了個哆嗦。

他手指剛摳到樹皮縫里，就覺得指頭冰涼，一如他那些年在這亂世的心情。

村口那方土墻己經(jīng)塌了一大半，遠處是隱約傳來的馬蹄雜音，像是命運拉著破鑼朝他們呼嘯而來。

李小狗背著破籃子，籃子里有套對半的紅棉襖和些舍不得扔的家伙什。

身后，是他娘，一邊捂著懷里的鍋頭餅，一邊斜瞪**：“小狗，快走前頭，別抻著了！”

“媽，您這聲兒得收一收，前頭要真有兵，還以為咱家是來搶糧的。”

李小狗回頭沖娘擠眉，聲音像說話那會兒專給人樂子聽。

“搶啥糧？

咱這點家底，全村雞都不稀得偷。”

李爹**鼻子擠進李小狗肩頭，“小狗，你說兵是不是真打過來了？”

“我說爹哎，這年頭誰家兵不是打著找吃喝來的？

只要咱家比兵還窮，兵就得繞道走。

這是三斤叔教的。”

李小狗把身子縮成個問號，一路朝村西邊的杏樹林摸去。

腳下的土路被昨夜的炮火震得稀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老天爺?shù)睦浜股稀?br>
村頭的狗嗓子哀怨，還夾著一絲沒落的豪氣，不時“嗚。”

一聲，像為這世道哭出了個尾音。

剛走到杏樹林邊，鳥還沒醒，一陣喘吁吁的腳步聲撞進耳朵里。

三斤叔從一棵老杏樹后面鉆出來，肩上搭著半條被風(fēng)抽得首哆嗦的麻布。

“小狗，兵在西河口攔路，村東昨夜有煙火。

咱得走北洼子！”

李小狗眼眉一挑：“三斤叔，就您這布，頂多能蒙住咱仨，咱家有五口人唉。”

“嗐，兵要真來了，誰看布啊？”

三斤叔眨眨眼，干脆把麻布一塞，“就當(dāng)是給老天爺留塊遮羞布，管它呢！”

一家人帶著三斤叔，彎過小路。

腳下的泥還帶著昨夜的腥氣，天邊飄著炊煙般的灰塵，朝著北洼子的方向擴散。

街巷逃命不是件體面事，李小狗卻偏能逗出些滑頭情調(diào)。

繞過杏樹林，北洼子那塊低地撲了滿眼野草。

天亮得慢，地面還鎖著霧氣，冷得想把人骨頭里都摳出來藏進老鼠洞。

李大姐裹著棉被，腳下踩空一腳，險些摔進水溝。

李小狗忙伸手把她扯回來：“姐，這時候掉水溝不是洗澡，是請兵吃人肉丸。”

李大姐本要吵他一頓，卻被小狗咧嘴一笑堵住話頭。

不遠處，一群村民也拖家?guī)Э诔蓖葑佑縼恚赖纴y成一鍋粥，就連逃命的時候也講究跟風(fēng)。

北洼子那頭，是片雜樹林。

三斤叔神色掛著滑稽：“小狗，先別著急，咱聽聽風(fēng)聲。

昨兒有兵搶西瓜，瓜田的二狗子還跟兵論價，差點讓兵烤了吃。”

他說著眨眨眼睛，滿臉都是“老道行”的油滑。

李小狗口中*著細草，“兵搶瓜還挑甜不甜？

倒像**爺下凡賣糖葫蘆。”

三斤叔一拍巴掌：“這就對了！

世道亂成這樣，連**都學(xué)會討價還價，咱小人物更得會這招。”

一家人鉆進雜樹林，李小狗打頭，三斤叔眨眼窩在側(cè)邊。

突然，林子里咔嚓響聲，李小**覺：“別動！”

草叢一抖，露出個身影。

泥漿糊臉，滿身草屑，胳膊下拎著個破藥箱。

她眉眼削得利落，是個黑瘦的女醫(yī)，正死盯著李小狗。

“讓開，我得過去。”

姑娘聲音干脆，像刀子切爛泥。

“想過去得報家門。”

三斤叔晃晃麻布，“這世道，誰都怕生客，您瞧瞧咱這陣勢，像能擋誰？”

姑娘一愣，眼里轉(zhuǎn)過一絲警惕。

李小狗笑著聳肩：“這樹皮硬，我們臉皮更硬。

敢問您貴姓？

逃荒路上可不興打劫，面子不能白丟。”

她用僅剩的體面理了理頭發(fā)，“韓無雙，北鎮(zhèn)韓家人，行醫(yī)。”

李小狗兩眼一亮，醫(yī)生在逃荒隊里就是救命仙。

可惜仙下了凡，也只能和泥水一起流浪。

他格外滑頭地拱手，“巧了，無雙姑娘。

咱**，這輩子最缺的就是福氣，您來，正應(yīng)了兆頭。”

韓無雙放下警惕，嘴角難得泛出一絲笑，“你這話比草根還滑，藥箱都快摳出花來了。”

三斤叔在后頭搗鼓：“姑娘，這亂世大夫值錢，跟咱一道走？

做個伙，吃一塊饃，還能多留條活路。”

韓無雙點頭，不再多言。

眾人一邊走一邊摸索路上的土法安全，李小狗偷摸打量韓無雙，心道：“出身高門還落魄至此。

所以這亂世沒一個冤不冤的。”

北洼子盡頭，是一條干涸的水渠。

剛到渠邊，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亂跑的聲音，夾著喊殺。

眾人下意識蹲身，李小狗探頭望去，只見一個大塊頭蹲在溝邊，神情急窘，褲腿都磨破了。

那人一見人影，高聲嚷道：“別嚇我！

我不搶饃，兵追我呢！”

李小狗一聽聲音，立馬認(rèn)出是村里的趙大愣。

趙大愣一見眾人，擠出個傻樂，“小狗，三斤叔，你們也逃啊？”

“可不嘛，這年頭你不跑，兵就把你安排上去開鍋。”

三斤叔揶揄。

“我剛偷摸跟著兵隊后面混水喝，結(jié)果喝到一半發(fā)現(xiàn)他們用木盆洗腳，我差點被泡成兵湯。”

趙大愣一邊喘氣一邊撓頭。

李小狗翻個白眼：“你也就能干這事，兵要你腳丫子泡了當(dāng)肉丸都不新鮮。”

三斤叔和韓無雙都憋不住笑，連李爹李娘都破天荒樂出聲。

家族、醫(yī)女、街頭智者和憨兵，這臨時小隊在逃荒路上第一次齊聚。

彼此間的打趣像是在兵荒馬亂下，硬擠出一點屬于人性的調(diào)味料。

天光越來越亮，兵馬蹄聲漸遠，村頭的煙火也沒蔓延到北洼子。

李小狗帶著家人悄悄蹲在溝邊，趙大愣咧嘴傻笑，韓無雙提著藥箱**遠方風(fēng)聲，三斤叔拿破麻布遮住幾個人的腦袋，眼眸里藏著老道的狡黠。

一陣風(fēng)吹過，帶起幾片枯草。

李小狗低聲道：“世道這么亂，咱憑嘴皮子也能安生下來。”

寒風(fēng)里，眾人擠在一起，臉上寫著苦中作樂的堅韌。

誰也不知道前頭是刀口還是饃餅，但在這亂世的早晨，他們得先一路向北，擦亮自己的命。

北洼子盡頭，隊伍慢慢摸出一道新路，今日的陽光比昨日更冷，但這荒誕逃荒隊也比昨夜更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