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餓肚子的路

嗓子眼冒火，像塞了把干茅草。

林欣兒扶著路邊一棵枯死的柳樹，彎腰咳得撕心裂肺，胃里空蕩蕩的，只有酸水往上涌。

她能感覺到后頸的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在粗麻布的破衣上洇出一道深色的印子，風一吹，涼得人打顫。

“咳咳……”她抹了把嘴，手背上沾著點血絲。

這是她爹娘沒的第三天。

前兒個早上，爹還強撐著給她塞了半塊發霉的谷糠餅，說“欣兒走得動，爹……爹歇會兒”，就靠在那棵歪脖子樹下沒再起來。

娘抱著爹哭了半宿，天亮時也沒了氣。

流民隊伍像條僵死的長蛇，在干裂的土路上緩緩挪動。

沒人哭，也沒人說話，只有腳底板蹭過地皮的沙沙聲，偶爾夾雜幾聲孩童的哭鬧，很快又被大人捂住嘴，變成壓抑的嗚咽。

欣兒背上的小包袱硌得肩膀生疼。

里頭是半箱繡品，是她從十二歲繡到二十歲的心血，有給鎮上張員外家小姐繡的嫁妝單子，還有些尋常的帕子、荷包。

爹娘說，這是她的念想，也是她的活路。

還有那本翻得卷了邊的草藥書，爹在世時總說“多認種草，說不定哪天就能救命”。

現在看來，這話應驗得太不是時候——她認得不少能吃的野菜，可放眼望去，路邊除了干硬的土塊，就是被人挖得亂七八糟的草根，連點綠影子都難尋。

“讓讓……讓讓……”后面傳來粗啞的喊叫，伴著一陣推搡。

欣兒被人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慌忙護住背上的包袱，里頭的繡品要是被壓壞了，她真就只剩死路一條了。

“瞎眼了？”

她忍不住回了句，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撞她的是個精瘦的漢子，顴骨凸得老高，眼窩陷下去，首勾勾盯著她的包袱：“里頭啥玩意兒？

沉甸甸的。”

“不關你的事。”

欣兒往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到藏在袖**的半截繡針。

那是她娘給她的，說萬一遇上壞人，能當個念想，也能……防身。

漢子嘿嘿笑了兩聲，露出黃黑的牙：“這光景，啥不是大家的？

分點吃的，不然……”他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風似的動靜打斷。

不遠處的流民突然騷動起來，像被驚了的蟻群，紛紛往路邊擠。

“官差！

是官差來了！”

有人喊。

欣兒也趕緊往路邊靠，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塵土飛揚里，幾個騎著**官差正慢悠悠地走過來，腰間的刀片子在太陽底下閃著冷光。

他們后面跟著輛破車，車上堆著些麻袋，看那樣子，像是……糧食？

流民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剛才死氣沉沉的隊伍突然活過來，有人往前湊，有人踮著腳看，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像野獸一樣的咕嚕聲。

“都滾開！”

領頭的官差揚了揚鞭子，“這是給李大人送的糧，你們也配惦記？”

鞭子抽在地上，發出啪的脆響。

往前湊的人嚇得一縮，卻沒人真的后退。

餓瘋了的時候，命都不算啥，何況是嚇唬。

欣兒的心也跟著提起來。

她不指望能分到糧食，只求這些官差別來找麻煩。

可那精瘦的漢子卻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朝那輛糧車沖了過去：“搶啊！

搶點吃的活命啊！”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瞬間，十幾個流民跟瘋了似的撲上去，圍著糧車又抓又搶。

“反了！

反了！”

官差們罵著，拔出刀就砍。

一聲慘叫劃破天空。

欣兒嚇得閉上眼，渾身發抖。

等她再睜開眼時，地上己經躺了兩個人，血順著土縫往西下滲。

那精瘦的漢子倒在車邊，手里還攥著半塊被踩爛的餅子，眼睛瞪得老大。

糧車搖搖晃晃地走遠了，留下滿地狼藉。

流民隊伍又恢復了死寂，只是這次，連挪動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干了。

欣兒看著地上的血跡，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猛地想起爹說過的話：“欣兒，世道亂，見了官差躲遠點，見了搶東西的也躲遠點，咱安安分分的，總能活下去。”

可安安分分，真的能活下去嗎？

她咬了咬牙，把袖**的繡針攥得更緊了些。

不管咋說，先往前走。

爹說過，往南走，往有河有水的地方走，總能有條活路。

她扶著那棵枯死的柳樹，慢慢首起身子。

太陽毒辣辣地曬著，腳下的路長得沒有盡頭，可她總得走下去。

包袱里的草藥書硌了她一下。

她摸了摸那粗糙的封皮，突然想起書里畫的一種草，說是耐旱，葉子能吃，就是有點苦。

說不定，前面就能遇上呢？

欣兒深吸了口氣，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又匯入了那支沉默的、向著南方挪動的隊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