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與螺獅粉

上海的梅雨季，空氣黏膩得能擰出水來。

窗外的霓虹燈在雨幕里暈染開，像一幅被打濕的、廉價的油畫。

顏柒柒把最后一口泡面湯喝完，塑料叉子精準地扔進三米外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這是她今天為數不多的，能稱之為“成就”的時刻。

“所以說，我們部門那個‘卷王’，又自愿加班到十點，就為了把PPT的動畫做得更花哨一點?！?br>
顏柒柒癱在吱呀作響的二手沙發上，有氣無力地對著廚房方向吐槽，“老板在群里發了個‘大拇指’，他就像被打了雞血，恨不得當場再給公司值個夜班。

真是……牛馬中的戰斗馬?！?br>
廚房里傳來“哐當”一聲，接著是林柚元氣十足卻難掩疲憊的聲音：“別提了！

我們那個新來的總監，非要搞什么‘社交電商新矩陣’，一句話的事兒，我做了八十張圖！

八十張！

我現在閉上眼睛，全是商品鏈接和二維碼！”

林柚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東西走了出來——是螺螄粉。

那股獨特的氣味瞬間霸道地占領了這間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的每個角落。

“來，柒爺，補充點‘正能量’！”

林柚把鍋往小茶幾上一蹾，自己也擠進沙發，長舒一口氣，“我今天算是發現了，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我只覺得老板們吵鬧。”

顏柒柒湊過去，深吸一口那“**”的香氣，感覺被KPI和加班掏空的靈魂稍微被填補了一點。

她和林柚，大學同學，畢業一起來上海闖蕩，一個在廣告公司當策劃，一個在電商公司做運營，是彼此在這個龐大城市里最堅固的堡壘。

“哎，你說，咱倆哪天要是暴富了，第一件事干什么？”

林柚吸溜著一根粉，眼睛在節能燈昏暗的光線下閃閃發光，又開始了她每日必備的“精神**”環節。

顏柒柒認真想了想：“先把這個破沙發換了，買個芝華仕頭等艙，能**的那種?！?br>
“沒出息！”

林柚用筷子指點著她，“當然是先把這個破房子買了！

不，租個大的，帶落地窗的，能看見黃浦江的那種！

然后我就去把工作辭了，把辭職信甩我們總監臉上，跟他說：‘姐不伺候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天天躺著！

躺著看電影，躺著吃零食，躺著看你和別人內卷！”

林柚說得眉飛色舞，仿佛那樣的日子明天就會到來。

顏柒柒笑了：“那我要是暴富了，就雇你當我的生活助理，啥也不用干，就陪我吃喝玩樂，月薪五萬！”

“呸！

我才不給你當助理，我要當你的合伙人！

咱們開個公司，就叫……‘柒柚神話’，專門教別人怎么實現財富自由，雖然咱倆自己還沒自由?！?br>
林柚說著自己先樂倒了。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玻璃窗。

屋子里，兩個女孩就著螺螄粉的蒸汽，肆無忌憚地暢想著遙不可及的未來，這是她們對抗沉重現實最有效的武器。

笑鬧過后，一陣沉默。

只有雨聲和吸溜粉的聲音。

“說真的，柒柒，”林柚忽然輕聲說，“有時候真的好累啊。

感覺就像在一個巨大的跑步機上，拼命地跑，卻哪兒也去不了?！?br>
顏柒柒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懂。

那種被生活裹挾著向前，無法停下也無法掌控方向的無力感，是她們這一代“打工牛馬”的共同底色。

吃完粉，林柚主動承擔了刷鍋的重任，趿拉著拖鞋走向廚房。

顏柒柒繼續癱著，聽著廚房傳來的水流聲，盤算著這個月的信用卡賬單。

突然——“??！”

廚房里傳來林柚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身體倒地的悶響，以及某種電器短路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噼啪”聲！

“林柚？！”

顏柒柒心臟猛地一縮，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沖向廚房。

只見林柚倒在地上，身體微微抽搐著。

那個老舊的插線板泡在從水池溢出的水里，冒著細微的火花和黑煙，空氣里彌漫開一股焦糊味。

“林柚！

你怎么樣？！”

顏柒柒撲過去，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她不敢貿然去碰觸，只能焦急地拍打著閨蜜的臉。

沒有回應。

幾個小時後。

顏柒柒筋疲力盡地坐在醫院急診室外的長椅上，大腦一片空白。

醫生初步檢查說可能是觸電導致的暫時性昏迷，生命體征平穩，但需要留院觀察。

她剛剛辦完所有手續，通知了雙方父母（遠在老家的父母除了干著急也做不了什么），此刻只剩下后怕和深深的疲憊。

她看著病房里躺在雪白床單上，臉色蒼白的林柚，心里堵得難受。

那個幾分鐘前還在和她嘻嘻哈哈暢想暴富的家伙，現在卻安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她握在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新聞推送的標題，格外刺眼——爆頂流時言于錄制現場意外暈倒，己緊急送醫，情況不明！

標題下面，配著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工作人員圍成一團，中心那個被攙扶著的、穿著時尚打歌服的身影，是那個活在閃光燈下、遙不可及的頂流偶像，時言。

顏柒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種荒謬絕倫、難以置信的念頭，如同荒草般在她心底瘋長起來。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

這個平凡的、令人疲憊的雨夜，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