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眼山河

陳硯青猛地睜開眼。

鼻腔里仿佛還殘留著地下倉庫霉爛與鮮血混合的腥氣，冰冷的水泥地面觸感猶在脊背盤旋。

視線模糊了一瞬，隨即聚焦。

眼前，是父親陳懷遠那張尚未被歲月和愁苦徹底侵蝕的臉，他正小心翼翼捧著一個紫檀錦盒，盒中，那方宋汝窯天青釉盞，靜臥于明黃綢緞之上，散發著雨過天青般溫潤而致命的幽光。

“硯青，你沈叔叔是行業泰斗，難得他今天有空，親自開口要幫我們鑒定這傳**，這可是天大的面子，對我們陳家重振聲威……”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將他從恍惚的死亡記憶中徹底拉回。

沈叔叔……沈萬山！

這個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他的心臟，帶來窒息般的劇痛。

就是今天！

就是此刻！

前世的畫面如潮水般涌來：他輕信沈萬山的儒雅與慷慨，力勸父親將家傳至寶交出“鑒定”；而后，盞被掉包，真品流失海外，陳家聲譽掃地，父親郁郁而終，自己則在追查真相時，被沈萬山滅口于陰暗倉庫……命運的齒輪，才剛剛開始轉動。

他回來了，回到了悲劇發生的前一刻！

“爸，等等！”

陳硯青的聲音因極致的急切而沙啞撕裂。

他一步上前，在父親錯愕的目光中，雙手近乎失禮地、帶著一絲顫抖接過了那個承載著家族**與血淚的錦盒。

不能再失去！

絕不能再失去！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盞壁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催動了那隨重生而蘇醒的、尚且陌生的力量。

靈觸鑒寶，啟！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自指尖蔓延。

沒有預想中宋代汝窯工匠虔誠的祈愿與汴京的繁華盛景，涌入腦海的，只有一股充滿現代化學試劑味的、冰冷而短暫的燒制記憶碎片，以及……沈萬山那張戴著金絲眼鏡、偽善笑臉的模糊殘影！

這感覺，與他前世在倉庫里觸碰那個被調包的假盞時，一模一樣！

“嗬……”陳硯青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抬頭看向父親，眼神里是超越二十二歲年紀的沉痛、恍然與決絕，“這盞……是贗品！”

陳懷遠臉上的笑容僵住，眉頭蹙起：“硯青！

胡說八道什么！

你沈叔叔他……而且是沈萬山！”

陳硯青斬釘截鐵，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親手安排做舊的高仿！

他想要的就是我們陳家的真品！”

“荒謬！”

陳懷遠臉色沉了下來，帶著被冒犯的怒意，“你才看了幾本書，入了幾天行？

就敢質疑沈大家的眼力和人品？

你知道這盞我們陳家傳承了多少代嗎？”

信任的壁壘，堅不可摧。

尤其是來自父親的、對世交與權威的信任。

陳硯青心知，空口無憑，根本無法說服父親。

他必須證明，用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心緒，目光如電，快速掃過這間熟悉的書房。

博古架上，陳列著其他一些祖傳或**的物件，真偽混雜。

他的目光，鎖定在墻角多寶閣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隨意放著一個滿是灰塵的銅制宣德爐。

前世，在他家破人亡后，一次偶然的拍賣會信息顯示，那個被他童年當玩具踢來踢去的爐子，竟是一件罕見的明代真品“雪花金”銅爐，因其獨特的皮殼和材質，價值連城。

當時他己無力追回，徒留憾恨。

就是它了！

“爸，你不信我，可以。”

陳硯青指向那宣德爐，“但如果我說，那個您一首覺得是清末仿品、讓我小時候當玩意兒耍的爐子，才是真正的明代寶貝，‘雪花金’皮殼，內膛有暗刻‘大明宣德年制’楷書款，筆鋒銳利，您信嗎？”

陳懷遠愣住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上寫滿了荒謬：“那個廢……請父親上手一觀！”

陳硯青語氣堅決，“清除積塵，用放大鏡細看內膛！

若我說錯，從此我再不碰古玩，悉聽尊便！”

陳懷遠看著兒子那雙截然不同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往日的浮躁，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滄桑和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他遲疑了。

死寂在書房中蔓延。

幾秒后，陳懷遠冷哼一聲，終究是走了過去，拿起爐子，走到窗邊，取出隨身攜帶的強光手電和放大鏡，小心翼翼地開始清理內膛的陳年污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硯青靜靜站著，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搏動。

他在賭，賭前世的記憶無誤，賭這“靈觸”能力帶來的感知無誤，更賭父親內心深處，對家族傳承那一絲未曾泯滅的敬畏與嚴謹。

突然——陳懷遠的手猛地一顫！

放大鏡從他手中滑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霍然回頭，臉上血色盡褪，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困惑，以及一絲……恐懼。

他死死盯著陳硯青，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發出干澀至極的聲音：“你……你怎么會知道？

這暗款，這皮殼……我研究了半輩子，竟然……竟然今天才……”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目光己經死死鎖住了陳硯青手中那只天青釉盞，先前那毫無保留的信任，此刻己然寸寸碎裂，被巨大的疑云取代。

陳硯青迎上父親的目光，知道第一關，他闖過去了。

他輕輕將錦盒放在書桌上，那方贗品汝窯盞依舊靜默，卻仿佛散發著森然的寒氣。

風暴，才剛剛開始。

沈萬山，我們之間的賬，這一世，慢慢算。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