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歌

第一章 離歌一九九五年春寒料峭的清晨，湘西山區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晨霧里。

雷若琛站在自家那棟黑瓦木屋的門檻外，腳下是一只塞得鼓鼓囊囊、印著“上海”字樣的陳舊人造革行李包。

父親蹲在堂屋的條凳旁，一言不發，只是悶頭抽著自家卷的旱煙，辛辣的煙霧繚繞，將他古銅色的臉龐襯得愈發沉默。

母親在一旁默默垂淚，往若琛的背包側袋里，又塞進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

“到了那邊……機靈點，莫要強出頭。

實在不行，就回來。”

父親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他站起身，從貼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個裹得緊緊的手帕包，層層打開，是幾張皺巴巴的十元、五元紙幣，還有一堆毛票。

他數出三張十元的，猶豫了一下，又添上一張，塞到雷若琛手里。

“拿著，路上買碗面吃。”

雷若琛的手指觸到那帶著父親體溫的、汗涔涔的紙幣，心頭猛地一酸。

他高中畢業在家待了兩年，不甘心像父輩一樣被這片大山困住一生。

書桌抽屜里，那本寫滿了幼稚詩稿的筆記本，是他無處安放的青春和野心。

去廣東，是唯一的出路。

他接過錢，低低地“嗯”了一聲，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他怕看到里面的擔憂，更怕看到自己那一文不值的驕傲在父親面前碎裂。

他彎腰提起沉重的行李包，挎在略顯單薄的肩上。

“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一頭扎進了濃霧里。

山路濕滑，腳步聲在空曠的山谷里回響。

他沒有回頭，但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后那兩道目光，一首灼燒著他的脊梁骨。

走了十幾里山路，才到了能搭班車的鎮子。

擠上那輛破舊的中巴車，車廂里混雜著雞鴨、汗水和泥土的氣味。

車開動時，他透過模糊的車窗，最后望了一眼家的方向，只見群山疊嶂，云霧繚繞，來路己渺。

中巴車顛簸了數小時，將他甩在了省城火車站的廣場上。

瞬間，他被眼前的人潮淹沒了。

廣場上黑壓壓全是人，背著編織袋的，提著水桶的，拖著木板車上面堆著如山行李的……喧嘩聲、叫罵聲、小孩的哭鬧聲、喇叭里模糊的廣播聲，交織成一片巨大的、混亂的交響樂，沖擊著他所有的感官。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汗臭、方便面調料包的咸香、劣質香煙的嗆味，還有火車站特有的那種鐵銹和煤灰的氣息。

巨大的標語**在風中抖動——“東南西北中，發財到廣東！”

雷若琛緊了緊行李包的帶子，感到一陣眩暈，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野蠻的生長力。

這里，和那片沉默的大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像一滴水，匯入了這片人海的洪流，被推擠著，涌向檢票口。

通往站臺的路仿佛一場戰爭，他拼命護住自己的行李，在肢體和行李的縫隙中艱難前行。

終于，他看到了那列墨綠色的、如同長龍般的火車。

車身上布滿了斑駁的劃痕和泥點，像一個個沉默的勛章。

車廂門口，擁堵達到了極致，有人從窗戶往里爬，下面的人則把行李拼命從窗口塞進去。

雷若琛被人流裹挾著，到了硬座車廂門口。

他奮力一搏，幾乎是踩著別人的腳，才把自己和行李一起塞進了車廂。

里面更是地獄般的景象：座位上坐滿了人，過道上站滿了人，行李架上、座位底下，也全都塞滿了人和行李。

空氣污濁得幾乎令人窒息，各種方言的叫喊聲在耳邊炸開。

他像一根釘子，被牢牢地釘在了過道中央，動彈不得。

汗水瞬間濕透了他的襯衫。

就在這時，列車猛地一晃，開始緩緩啟動。

站臺上送行的人群開始奔跑、揮手，車廂里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和哭喊。

雷若琛在擁擠的人縫中，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試圖給自己的雙腳找一個能稍微舒適一點的位置。

他抬起頭，目光無意中掃過斜對面靠窗的座位。

那里坐著一個女孩，看起來比他年紀還小些，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衣，扎著一根粗黑的麻花辮，正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清秀，但嘴唇緊抿，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堅韌。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視，女孩忽然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像山澗里的泉水，清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疏離。

雷若琛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火車加速，哐當哐當，載著一車人的夢想和茫然，駛向未知的南方。

（懸念）他和這個女孩，在這南下的洪流中，僅僅是一次擦肩而過的對視，還是命運安排的交集？

前方等待他們的，究竟是怎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