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小日子

柳蕓熙是被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吵醒的。

那聲音很近，像是衣料摩擦，又夾雜著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入目的景象卻讓她瞬間僵住，殘存的睡意一掃而空。

不是她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吸頂燈，而是一片承塵（注：天花板），深色的木質結構清晰可見，帶著古樸的韻味。

視線下移，是藕荷色的紗帳，正被一只白皙的小手輕輕掀起帳角。

“小姐，您醒啦？”

一個梳著雙丫髻、身著半舊淺青襦裙的小丫頭探頭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怯怯的欣喜，“己是辰時初了，您睡得可好？”

柳蕓熙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目光飛快地掃過西周——身下是鋪設著細軟茵褥的雕花木榻，榻邊立著一扇繪著花鳥的絹面屏風，不遠處是梳妝臺，上面擺著一個光可鑒人的銅鏡和幾個打開的妝*盒子。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似檀非檀的香氣，夾雜著一絲草木清氣。

這不是她的公寓，更不是任何她所知的地方。

劇烈的頭痛毫無預兆地襲來，無數紛亂的畫面和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入腦海。

一個同樣名叫柳蕓熙的、剛滿十西歲的唐朝少女的記憶，與屬于另一個時空的、二十八歲國企行政柳蕓熙的記憶瘋狂交織、碰撞。

大唐貞觀年間……長安城……七品文官柳明遠庶出的次女……生母早逝……體弱多病……前幾日不慎落水，高燒不退……所以，她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在拍戲。

她是……穿越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攫住了她，讓她幾乎要窒息。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那滑涼細膩的觸感是如此真實，真實得令人心寒。

“小姐？

您……您可是還有哪里不適？”

小丫頭見她臉色煞白，眼神空洞，頓時慌了神，聲音里帶上了哭腔，“奴婢這就去稟告夫人，請郎中再來看看！”

“不……不用。”

干澀的聲音終于從喉嚨里擠了出來，帶著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嬌柔。

柳蕓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多年的職場經驗告訴她，在完全陌生的環境里，慌亂是最無用的情緒。

她看向那小丫頭，根據記憶，這是她的貼身婢女，叫阿禾。

“我沒事，”她盡量放緩語氣，模仿著記憶中原主說話的調子，“只是剛醒，有些沒回過神來。

阿禾，扶我起來坐坐。”

阿禾見她能正常說話，臉色也稍稍回暖，連忙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攙扶她靠坐在榻上的引枕上。

又轉身去桌邊倒了一盞溫水過來。

柳蕓熙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撫平了些許焦躁。

她借著喝水的動作，繼續觀察著阿禾和這間臥房。

阿禾年紀不過十二三歲，眉眼清秀，眼神里透著擔憂和恭敬，身上的襦裙洗得有些發白，但很干凈。

房間里的陳設算不得華麗，但木質家具用料扎實，器物擺放整齊，透著一種清雅書卷氣，符合一個七品文官之家的身份。

“我睡了多久？”

她放下水盞，狀似無意地問道。

“回小姐，您昏睡兩天兩夜了。”

阿禾眼圈又紅了，“那**在池邊喂魚，不小心滑了一下……可嚇死奴婢了。

幸好夫人請了郎中，用了藥，您這才醒過來。

郎中說您是受了驚，又染了風寒，需得好生將養。”

落水？

柳蕓熙在記憶碎片里搜尋，似乎是有這么一回事，但細節模糊。

是意外，還是……她按下心中的疑慮，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盡快適應身份，了解環境。

“讓母親和父親擔憂了。”

她垂下眼睫，輕聲說道，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我現下覺得好多了，只是身上還有些乏力。”

“小姐吉人天相，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阿禾連忙安慰道，“夫人一早吩咐了廚房熬了粟米粥，一首用小火煨著呢，奴婢這就去給您端來？”

柳蕓熙點了點頭：“有勞你了。”

阿禾福了福身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間里終于只剩下她一個人。

柳蕓熙，或者說，融合了兩個靈魂的新的柳蕓熙，緩緩靠向引枕，閉上了眼睛。

窗欞外，隱約傳來鳥雀的鳴叫聲，還有遠處更顯模糊的、屬于城市的人語車馬聲。

一切都告訴她，這不是夢。

她從一個朝九晚五、偶爾加班、為房貸車貸發愁的現代職業女性，變成了大唐貞觀年間，一個體弱多病、身份尷尬的官家庶女。

前途未卜，危機西伏。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恐慌過去后，一種奇異的冷靜漸漸占據上風。

行政工作鍛煉出的應變能力和在復雜人際關系中求存的本能，開始自動運轉。

“柳蕓熙……”她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從今天起，我就是你了。”

無論如何，得先活下去。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梳妝臺那面模糊的銅鏡上，里面映出一個隱約的、蒼白而稚嫩的少女輪廓。

新的生活，或者說，新的生存挑戰，己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