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雨驚雷

第一章 夏雨驚雷一九九八年，夏。

江縣剛剛經歷過一場罕見的暴雨，原本悶熱的天氣被沖刷得暫時清爽了些許，但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雨水浸透舊墻根的潮味。

江縣唯一一家衛生院的產房里，燈火通明，人聲略顯嘈雜。

這一夜，似乎格外不平靜。

靠里間，單辟出來的稍好一點的產房里，是從省城來的***、林婉茹夫婦。

林婉茹是隨丈夫回鄉省親，不料提前發動。

她疼得滿頭是汗，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身下潔白的床單，嗚咽聲壓抑而柔弱。

***守在門外，眉頭緊鎖，不時踱步，身上挺括的襯衫與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

幾乎在同一時間，外間大產房里，本地農婦趙金花也正經歷著生產的劇痛。

與林婉茹的隱忍不同，她嗓門洪亮，每陣宮縮來臨便忍不住叫罵出聲，斥責著讓她受這遭罪的丈夫王老五。

王老五蹲在產房外的走廊盡頭，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黝黑的臉上滿是愁苦與期盼。

夜漸深，雨勢又轉大，嘩啦啦地砸在瓦片上，幾乎蓋住了產房內的所有聲響。

凌晨時分，先后兩聲啼哭劃破了雨夜的喧囂。

里間，林婉茹產下一個女嬰，哭聲細弱，像小貓一樣。

疲憊不堪的她只來得及看了一眼被護士包裹在嶄新柔軟襁褓里的孩子，便昏睡過去。

外間，趙金花生下的女嬰哭聲卻格外響亮，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護士簡單清理后，用醫院統一的、有些硬撅的舊布包將她裹好，放在了趙金花身邊。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衛生院年代久遠的電路不堪負荷，在一聲沉悶的雷響后，“啪”地一聲，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值班室應急的手電筒發出微弱晃動的光。

“停電了！

快去看看電閘！”

有人在高喊。

產房里頓時一陣忙亂。

新生兒的啼哭、產婦虛弱的**、護士匆忙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一名剛來不久的實習護士小劉，正手忙腳亂地同時照看著里外兩位產婦和嬰兒。

黑暗中，她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摸索著安撫哭鬧的嬰兒，又將需要觀察的趙金花的孩子暫時抱到靠墻的小床上。

幾分鐘后，備用電源啟動，燈光重新亮起。

一切似乎恢復了秩序。

小劉護士松了口氣，趕緊按照記憶，將靠墻小床上的那個哭聲洪亮的嬰兒抱給了里間剛剛蘇醒、正虛弱尋找孩子的林婉茹。

而將那個哭聲細弱、裹在嶄新襁褓里的嬰兒，送到了外間己然疲憊睡去的趙金花身邊。

沒有人察覺這黑暗中的幾分鐘，己經悄無聲息地改寫了兩個女嬰的命運軌跡。

窗外的雨還在下，沖刷著世間的一切，仿佛想要抹去某個錯誤的痕跡，卻又無力回天。

里間，林婉茹看著懷中不再哭鬧、只是小聲啜泣的女嬰，蒼白的臉上露出慈愛而滿足的笑容，輕聲道：“我的淑華，媽**寶貝……”外間，趙金花被孩子的動靜弄醒，側頭看了眼身旁襁褓用料極好的嬰兒，只當是醫院對城里人的特殊照顧，撇了撇嘴，嘟囔道：“真是個嬌氣包，哭都不會大聲點……月月，以后可得跟**我一樣，結實點才好養活?！?br>
王老五湊過來看了看，憨厚地笑了笑：“月月挺好，像月亮一樣，安安靜靜的。”

---十七年光陰，如水銀瀉地，瞬息而過。

王家村的田埂上，一個身影正在烈日下熟練地揮舞著鋤頭。

少女名叫王月月，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健康小麥色，身形矯健，動作麻利。

汗水沿著她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在干熱的土地上，瞬間蒸發。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衫，褲腳挽到膝蓋，沾滿了泥點。

“月月！

快回來！

**讓你去割點豬草！”

村頭有人喊。

“哎！

就來！”

王月月首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聲音清亮地應道。

她扛起鋤頭，腳步輕快地往家走。

那雙本該屬于少女的纖纖玉手，因為長年的勞作，指節略顯粗大，掌心布滿了粗糙的硬繭。

低矮的土坯房前，她放下鋤頭，又利落地背上竹簍，拿起鐮刀。

喂雞、喂鴨、割豬草、挑水……這些活計填滿了她生活的每一天。

只有在極偶爾的閑暇，她坐在門檻上，聽著鄰居家那臺破舊收音機里傳出的、時斷時續的音樂時，眼中會流露出一絲與周遭環境不符的、朦朧的向往。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省城江市。

臨湖的別墅區內，綠樹成蔭，靜謐安寧。

一棟歐式風格的宅邸里，傳出流暢悅耳的鋼琴聲。

客廳中央，擺放著一架光可鑒人的三角鋼琴。

鋼琴前，坐著一位少女，她穿著精致的白色連衣裙，長發如瀑，身姿挺拔。

她的手指白皙修長，在黑白琴鍵上靈活跳躍，莫扎特的奏鳴曲如清泉般流淌而出。

她是陳淑華，陳家備受寵愛的獨生女。

一曲終了，她優雅地收回手。

坐在一旁沙發上的母親林婉茹立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輕輕鼓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疼愛：“淑華彈得越來越好了，下個月的音樂會，你一定是臺上最耀眼的那一個?！?br>
她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條綴滿細碎水晶的項鏈，走到女兒身邊，溫柔地為她戴上，“這是媽媽送你的獎勵，喜歡嗎？”

陳淑華**著頸間冰涼的項鏈，甜甜地笑了，頰邊梨渦淺現：“謝謝媽媽，我很喜歡。”

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修剪整齊的花園和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清澈，帶著不諳世事的美好。

她擁有父母全部的愛，優渥的生活，和看似一片坦蕩、繁花似錦的未來。

沒有人知道，十七年前那個雨夜的一場陰差陽錯，讓兩個本該擁有彼此人生的女孩，命運就此互換，天各一方。

而命運的齒輪，即將在不久之后，再次緩緩轉動，揭開那道被時光塵封了十七年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