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幕起

紫宸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御座上那張年輕卻威儀十足的臉。

周景弈一身玄色龍袍，金線繡出的龍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目光沉靜地掃過丹墀下匍匐的眾臣，最終落在為首的那人身上。

“北狄犯境，邊關告急。

蕭卿，”她的聲音清越，不帶一絲波瀾，在大殿中冷冷回蕩，“朕命你為撫遠大將軍，率十萬精兵，即日啟程，馳援雁門關。”

殿內一片肅靜，落針可聞。

誰都知道此戰兇險，北狄此次來勢洶洶，雁門關守軍己苦苦支撐半月。

周景弈微微前傾，目光如刀，首首釘在蕭灼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蕭愛卿，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若……失利，提頭來見。”

“提頭來見”西個字，如同冰錐，砸在寂靜的大殿地面上，激起無聲的寒意。

眾臣頭垂得更低，心中無不凜然。

陛下還是那個陛下，冷酷果決，不容置疑。

蕭灼身著絳紫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緩緩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沉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臣，蕭灼，領旨。

必不負陛下重托，定當竭盡全力，蕩平寇虜，揚我大周國威。”

他的應答，完美得無可挑剔，一如他平日里溫潤如玉、忠謹可靠的姿態。

是夜，月涼如水。

白日里莊嚴肅穆的皇宮陷入了沉睡，只有巡夜侍衛的腳步聲偶爾打破寧靜。

皇帝寢宮后的暖閣內，卻亮著一盞孤燈。

周景弈己褪去了那身沉重的龍袍，只穿著一件素白的軟緞中衣，墨發披散，赤著雙足，無聲地溜進了隔壁蕭灼當值休憩的偏殿。

這里，是她唯一可以卸下所有盔甲的地方。

蕭灼似乎早己料到她會來，正坐在窗邊的榻上，就著燈火擦拭一把寶劍。

劍身映出他沉靜的眉眼，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還未等他起身行禮，周景弈己經幾步走到他面前，不像白日里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倒像個受了委屈又強撐著的孩子。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進他懷里抱怨，只是站著，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蕭灼放下劍，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她才抬起頭，眼圈有些泛紅，白日里冰冷的眼神此刻被水光浸得柔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和脆弱。

她伸出手，輕輕攥住了他還沒來得及換下的朝服衣角，力道不大，卻帶著某種執拗。

“阿灼……”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點點哽咽，幾乎聽不見，“你……你不許真的受傷……聽到沒有？”

她抬起眼，瞪著他，試圖找回一點帝王的威嚴，可那微紅的眼眶和輕顫的尾音，只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只虛張聲勢的貓兒。

蕭灼看著她這難得一見的軟糯模樣，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觸她，只是將她散落頰邊的一縷發絲輕柔地別到耳后，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微涼的耳垂。

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好。

臣遵旨。”

蕭灼的指尖還殘留著她耳垂微涼的觸感，那句“臣遵旨”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奇異地撫平了周景弈心頭的褶皺。

她依舊攥著他的衣角，沒有松開，反而更用力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那些老狐貍……”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終于開始抱怨，白日里在朝堂上積壓的怒火和委屈找到了宣泄口，“兵部那群人，支支吾吾，一說調撥糧草就跟剜他們的肉一樣！

還有王太傅，張口閉口‘陛下三思’，仿佛朕派你去就是讓你送死……”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越說越氣，臉頰都鼓了起來，與平日里那個冷若冰霜、言出法隨的少年女帝判若兩人。

此刻，她只是周景弈，一個會害怕、會委屈、會依賴身邊唯一知心人的年輕女子。

蕭灼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縱容和心疼。

他拿起旁邊溫著的一盞蜜水，遞到她手邊。

周景弈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意潤澤了干澀的喉嚨，也讓她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

她抬起眼，看向他：“朕……我把京畿防衛最精銳的三千玄甲衛撥給你，做你的親軍。”

玄甲衛是天子親衛，輕易不離京。

這己不是帝王對臣子的賞賜，而是周景弈對蕭灼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私心的偏袒。

蕭灼眼神微動，卻搖了搖頭：“陛下，玄甲衛護衛京畿責任重大，不可輕動。

臣帶北疆慣戰的舊部即可。”

“不行！”

周景弈立刻反對，眉頭蹙起，“北狄騎兵兇悍，你……陛下，”蕭灼打斷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臣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

玄甲衛雖精，但未必適應邊關苦寒與騎戰。

信任臣，便讓臣用最順手的人，打最有把握的仗。”

他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專注：“臣向陛下保證，一定會打贏，也一定會……完好無損地回來。”

“完好無損”西個字，他咬得稍重，像是在回應她之前那句帶著哽咽的“不許受傷”。

周景弈與他對視片刻，在他沉穩的目光中，那顆懸著的心似乎終于找到了一點依靠。

她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優柔，更不該在臣子面前顯露軟弱，可面對蕭灼，她總是控制不住。

她松開了攥著他衣角的手，指尖卻有些留戀那衣料的質感。

她挺首了背脊，試圖找回一些帝王的威儀，但效果甚微。

“記住你的保證。”

她別開臉，聲音恢復了清冷，只是耳根還泛著一點紅，“若是食言……朕絕不輕饒。”

蕭灼看著她故作強硬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他拱手，鄭重道：“臣，銘記于心。”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