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澳門

**十二月的夜晚，是沒有寒意的，咸濕的海風混著霓虹燈的灼熱，蒸騰出一種紙醉金迷的暖。

林默蹲在永利皇宮側門對面的陰影里，像一塊被遺忘的垃圾。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硬、領口磨損得露出毛邊的T恤，抵不住這暖里帶著的虛浮，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他腳邊放著一個半舊的塑料桶，里面是寥寥幾根長短不一的煙頭，最好的那種，過濾嘴帶著金色的圈。

這是他今晚的收獲，不多。

大多數時候，他需要像一條靈敏的野狗，在賭場門口、在豪華酒店的回廊、在那些閃爍著巨大招牌的娛樂場周邊逡巡，趕在清潔工或者別的“同行”之前，把那些被富豪和賭客們隨意丟棄、只吸了幾口的“好彩”撿回來。

小心地剝開，將剩余的煙絲收集起來，重新卷成更粗陋的煙卷，賣給更底層的人，或者留著自己抵御長夜的饑餓與寒冷。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角落里顯得格外響亮。

林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口袋里最后一個重新卷好的煙頭摸出來，湊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那點殘余的、混合著別人唾液和高級香料的味道，讓他空洞的胃里稍微有了一點虛假的充實感。

他沒舍得點燃，這是最后的“存貨”。

目光越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落在永利皇宮那金碧輝煌的大門上。

旋轉門像一只永不知疲倦的巨獸，不斷地吞吐著衣著光鮮的男男**。

男**多摟著身段妖嬈的女伴，皮鞋锃亮，腕表在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女人則像精心包裝的禮物，裙擺搖曳，珠光寶氣，笑聲像一串串摔碎在地上的琉璃，清脆而廉價。

那里面的世界，有冷氣，有美酒，有**推倒又壘起的脆響，有一擲千金的豪邁與瞬間傾家蕩產的慘淡。

但所有這些，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和他無關。

他的世界，是這條骯臟的后巷，是這個散發著餿味的垃圾桶，是手里這幾個能換幾塊面包的煙頭。

就在這時，褲兜里那個破舊的、屏幕己經裂成蛛網狀的二手手機，頑強**動起來，發出嘶啞的鈴聲。

林默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掏出來，屏幕上閃爍的是“小漁”兩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按下了接聽鍵。

“哥……”電話那頭傳來妹妹林小漁虛弱的聲音，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你還在忙嗎？”

“沒，剛……剛忙完，準備回去了。”

林默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小漁，今天感覺怎么樣？

有沒有好一點？”

“嗯，好多了。”

小漁的聲音帶著刻意裝出來的活力，“哥，你別太累。

我……我有點想吃福隆新街那家的杏仁餅了，就……就一點點想。”

林默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澀猛地沖上鼻腔。

福隆新街那家老字號的杏仁餅，小漁以前最愛吃，可現在她的身體狀況，醫生明確叮囑要嚴格控制飲食，尤其是那種甜膩的東西。

她這么說，不過是孩子氣的撒嬌，是想確認自己這個哥哥還在，還記掛著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念想。

“好，好，哥明天……明天看看有沒有空，給你帶。”

他喉嚨發緊，聲音有些哽咽，趕緊清了清嗓子，“你乖乖聽護士阿姨的話，按時吃藥，知道嗎？”

“知道啦，哥你最啰嗦了。”

小漁在那邊輕輕笑了，“那……我先睡啦，你也早點休息。”

“嗯，睡吧。”

電話掛斷，忙音傳來。

林默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在原地僵了很久。

夜風穿過高樓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絕望的嗚咽。

他慢慢蹲下去，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妹妹的醫療費，像一座不斷增長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撿煙頭？

就算撿到世界末日，也填不上那個無底洞。

絕望，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在眼底燃燒。

他死死盯住對面那扇金色的旋轉門，那里面，是吞噬一切的深淵，也可能……是唯一能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地方。

他站起身，把那個破手機塞回褲兜，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朝著那片璀璨而危險的燈光，一步一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