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鎮子不大，攏共三條街。東街熱鬧，開著酒館茶鋪；西街安靜，多是老住戶；北街雜亂，魚市肉鋪叮當響。，老槐樹底下那間獨門獨院里。，雞還沒叫，林葉就醒了。，是餓醒的。昨晚那碗稀粥撐到現在，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屋里還暗著，只有窗戶紙透進一點灰白的光。，海風吹進來，帶著咸腥味兒。林葉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水涼得激靈。甩甩頭，徹底清醒了。。林葉舀出最后半碗米，淘洗干凈，扔進鍋里添水煮粥。等待的工夫，他走到院里那棵石榴樹下——這樹邪性，只開花不結果，鎮上的孩子都說樹下埋著死人。。他靠著樹干坐下，從懷里摸出把刀。
砍柴刀。

烏漆嘛黑，銹跡斑斑。刀柄纏的麻繩磨得油亮，那是他這三年握出來的。

“老伙計，”林葉用手指彈了彈刀身，發出沉悶的響聲，“又該干活了。”

刀沒反應——它當然不會有反應。

但林葉總覺得這刀有點意思。太重了，八十多斤，尋常人根本揮不動。刀刃看著鈍，砍起柴來卻鋒利得很。還有那些銹，三年了，不僅沒多，好像還少了點。

粥好了。

林葉盛了一碗，就著家里最后半塊咸菜疙瘩，稀里呼嚕喝完。碗底舔干凈，肚子勉強有了點底。

“得去劈柴了?！彼淹胍涣蹋成峡巢竦?，鎖好院門，晃晃悠悠往東街走。

青石鎮的早晨很安靜。

漁民天不亮就出海了，這會兒街上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蹲在門口抽旱煙。賣豆腐的老張推著小車，“豆腐——新鮮的豆腐——”的吆喝聲拖得老長。

“小葉子，這么早??？”賣包子的劉嬸掀開蒸籠，熱氣騰騰的。

“劉嬸早?！绷秩~咧嘴笑，“兩個菜包，記賬上?！?br>
“又記賬？”劉嬸瞪眼，“你這賬都記到年底了！”

“發了工錢就還，肯定還?！绷秩~嬉皮笑臉。

劉嬸嘆了口氣，用油紙包了兩個包子塞給他：“拿著吧，看你瘦的?！?br>
“謝劉嬸！”

林葉接過包子，邊走邊吃。菜包是白菜餡的，油不多，但咸淡正好。三口兩口吃完，拍拍手，到了“客來香”酒樓。

酒樓剛開門，小伙計阿福正拿著掃帚打掃門口，看見林葉，打了個哈欠：“林哥來啦，掌柜的在后院呢?！?br>
林葉點點頭，繞到后院。

后院很大，堆著小山一樣的木柴。王掌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背著手在那數柴垛，嘴里念念有詞。

“掌柜的早?！绷秩~打招呼。

王掌柜轉過身，圓臉上擠出笑容：“小葉來啦？今天活兒多，你看這柴……”他指了指院子一角，“那些都是新送來的硬木，青岡木，不好劈。還有，”他又指了指另一邊，“那些是老柴，晾得干，好劈。你先劈哪個？”

林葉看了看那堆硬木，又看了看老柴，慢吞吞地說：“老柴吧，省力?！?br>
王掌柜臉一垮：“就知道你小子偷懶！劈硬木！工錢加五個銅板！”

“好嘞！”林葉立刻來了精神，把砍柴刀往肩上一扛，走向那堆青岡木。

硬木是真的硬。

青岡木，紋理粗，密度大，一般斧頭砍上去就是個白印子。但林葉的砍柴刀不一樣——

他雙手握刀，沉腰，吸氣，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咔嚓！

碗口粗的青岡木應聲而斷，斷面平滑如鏡。

王掌柜看得眼皮一跳。這三年他早習慣了，但還是每次看都覺得邪門。一把破砍柴刀，在林葉手里就跟神兵利器似的。

“你小子這刀……”王掌柜忍不住開口。

“家傳的。”林葉頭也不抬，又是一刀。

“傳了多少代？”

“不知道，我爺爺給我的。”

“你爺爺……”王掌柜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搖搖頭，轉身走了。

林葉繼續劈柴。

一刀，兩刀，三刀……柴塊整齊地堆疊起來。陽光漸漸升高，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他脫掉外衣，露出精瘦卻結實的上身，繼續揮刀。

這個過程很枯燥，但林葉不覺得。

每劈開一根木頭，他都感覺手里的刀好像輕了一點點——也可能是錯覺。而且劈柴的時候，腦子可以放空，什么也不用想。

就這樣劈到日上三竿，那堆硬木終于見了底。林葉把刀往地上一插，抹了把汗，去井邊打水喝。

剛喝兩口，就聽見前廳傳來喧嘩聲。

“掌柜的！最好的酒菜上來！”

“把馬喂飽了！要上好的草料！”

“快點快點，爺們兒趕了一夜路！”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林葉探頭往前廳瞧了瞧，只見七八個漢子坐在大堂里，個個勁裝短打，腰佩刀劍，風塵仆仆。為首的是個絡腮胡大漢，正拍著桌子催菜。

“江湖人?！绷秩~心里有數了。

青石鎮雖然偏僻，但偶爾也會有江湖客路過。多是去海邊獵殺低階海獸，或者尋找什么海里的藥材。這些人出手闊綽，但脾氣也大，不好伺候。

果然，不一會兒阿福就苦著臉跑過來：“林哥，掌柜的讓你去后廚幫忙端菜，前面忙不過來了?！?br>
林葉嘆口氣，洗了手，往后廚走。

路過柴堆時，他瞥了一眼砍柴刀——陽光下，刀身上的銹跡似乎又淡了一點點。

“怪事?！彼止疽痪洌M了廚房。

忙到中午，那伙江湖人才吃飽喝足，結了賬走了。王掌柜數著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林葉也領了工錢——三十個銅板，加上早上許諾的五個，一共三十五個。沉甸甸的一小串。

“謝掌柜?！彼雁~板揣進懷里。

“明天還有一批柴，早點來啊。”王掌柜叮囑。

“知道?！?br>
林葉出了酒樓，沒急著回家，先去了北街的雜貨鋪。

鋪子老板姓陳，是個干瘦老頭，戴著老花鏡，正扒拉著算盤。

“陳伯，米怎么賣？”林葉問。

“新米十五文一斗，陳米十二文?！标惱项^頭也不抬。

“要一斗陳米。”

“鹽呢？”

“來半斤?！?br>
“咸菜疙瘩？”

“兩個。”

林葉數出二十文錢放在柜臺上。陳老頭這才抬頭，推了推眼鏡：“小葉子，你爺爺還沒信兒？”

“沒?！?br>
“唉……”陳老頭嘆口氣，一邊舀米一邊說，“你爺爺是個能人，當年要不是他，咱們鎮子早讓海匪給禍害了?？上О?，說走就走……”

林葉沒接話。

關于爺爺的往事，他聽過很多版本。有說爺爺是隱世高手的，有說爺爺是逃犯的，還有說爺爺是修仙者下山歷練的。但爺爺自已從沒提過，林葉也不問。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買了米鹽咸菜，林葉又去肉鋪割了二兩豬肉——今天工錢多，改善改善。

拎著東西往回走，經過鎮口時，看見幾個孩子圍在一起吵吵嚷嚷。

“我的！我先撿到的！”

“明明是我先看見的！”

“給我！”

林葉湊過去一看，是倆小孩在爭一個東西——黑乎乎的，巴掌大小，像塊鐵片。

“吵什么呢？”林葉問。

“林葉哥！”其中一個小孩看見他，像見了救星，“這鐵片是我在沙灘上撿的，二狗非要搶！”

“誰搶了！是我先看見的！”叫二狗的孩子梗著脖子。

林葉從他們手里拿過鐵片，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表面坑坑洼洼，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么東西上碎裂下來的。仔細看，上面好像還刻著極淡的花紋，但磨損得厲害，看不清了。

“這玩意兒……”林葉掂了掂，“值不了幾個錢。”

“可它硬得很！”第一個小孩說，“我用石頭砸都砸不壞！”

林葉心里一動，從背后抽出砍柴刀，用刀背輕輕敲了敲鐵片。

鐺！

聲音清脆，余音悠長。

砍柴刀卻微微震動了一下——很輕微，但林葉感覺到了。

他皺起眉，又敲了一下。

鐺！

這次震動更明顯了，刀身上的銹跡似乎……又淡了一點點？

“這鐵片我要了。”林葉從懷里摸出兩個銅板，“一人一個，別吵了。”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歡天喜地接過錢跑了。

林葉把鐵片揣進懷里，繼續往家走。心里卻琢磨開了：這鐵片是什么來路？為什么砍柴刀碰到它會有反應？

回到家，林葉把買的東西放好，然后拿出鐵片和砍柴刀，在院子里仔細比對。

陽光很好，照在刀身上。林葉突然發現，刀脊靠近刀柄的位置，有一小塊凹陷，形狀……好像跟鐵片有點像？

他試著把鐵片貼上去。

嚴絲合縫。

鐵片嵌入凹陷的瞬間，砍柴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震動！整個刀身都在輕微顫動，那些銹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金屬光澤！

林葉嚇得差點把刀扔了。

他盯著砍柴刀看了半天，又看看手里的鐵片，心臟砰砰直跳。

“這刀……真有問題？”

他把鐵片摳下來，震動立刻停止。再貼上去，又開始震動。

反復試了幾次，林葉確定：這鐵片是砍柴刀的一部分！或者說，是能激活砍柴刀的某種“鑰匙”！

“爺爺啊爺爺，”林葉對著空氣喃喃，“您到底留了個什么玩意兒給我？”

沒有回答。

只有風吹過石榴樹，葉子嘩啦啦響。

林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他把鐵片小心收好，砍柴刀擦干凈，靠在墻角。

然后開始做飯。

米下鍋，豬肉切薄片，咸菜剁碎，一起扔進去煮。很快，肉香混著米香飄滿小院。

林葉盛了一大碗，蹲在門檻上吃。邊吃邊想：鐵片是從沙灘上撿的，說明附近可能還有別的碎片。如果集齊了，這把刀會變成什么樣？

正想著，院門被敲響了。

不重，但很急。

林葉放下碗，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魁梧少年，濃眉大眼，穿著粗布衣裳，滿頭大汗，神色慌張。

“你找誰？”林葉問。

“請問……”少年喘著粗氣，“這是林葉家嗎？”

“我是林葉。”

少年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林葉的胳膊：“林兄弟！救命！”

林葉被他拽得一趔趄：“慢點說，怎么回事？”

“我叫方正，家住鎮外的方家莊。”少年語速飛快，“今天上午我在后山砍柴，撞見一伙人在挖東西！他們看見我就要滅口，我拼命跑才逃出來！他們現在還在找我！”

林葉皺眉：“挖東西？挖什么？”

“不知道，黑乎乎的一個壇子，上面貼滿了符紙！”方正比劃著，“那伙人穿著黑衣服，蒙著臉，一看就不是好人！林兄弟，我聽鎮上人說你膽子大，功夫好，求你幫幫我！他們肯定追到鎮上來了！”

林葉還沒說話，街角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壓低的呼喝：“那小子往這邊跑了！”

“搜！挨家挨戶搜！”

方正臉色煞白。

林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墻角那把砍柴刀。

最后嘆了口氣。

“進來吧。”

他把方正拉進院子，關上門，插上門閂。

“躲屋里去，別出聲。”林葉指了指正房，然后走到墻角，拎起了砍柴刀。

刀身微涼，沉甸甸的。

院外，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