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啃過帶蟲洞的蘋果（1）

我爸媽非常偏心弟弟。

我弟碗里臥著個完整的煎蛋，我呢，就拿那點剩油煮鍋白菜。

他用新肥皂，我就得用他那塊捏不住的肥皂頭。

吃蘋果，他挑又大又脆的，給我那帶蟲眼快爛的。

更絕的是，我弟喝完的牛奶盒，我媽都舍不得扔，兌點水晃晃就遞給我：“來，喝吧，還有點奶味兒呢！”

……我們家那點事兒，要說起來，比村口王寡婦家的裹腳布還長，還臭。

我今年二十三，中專畢業，在城里一家小公司當文員，一個月掙三千塊錢。

我弟比小我六歲，今年剛考上個三本大學，那可是我們老**祖墳上冒了青煙的大事，至少在我爸媽眼里是。

這不，放暑假了，我那寶貝弟弟回家了。

我下班回來，一推開門，就聞著一股子煎雞蛋的香味兒。

我換鞋的時候，我媽就從廚房里探出個頭來，笑得很開心：“娟兒回來啦？

快洗手，準備吃飯！”

我點點頭，心里還琢磨著，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居然舍得煎雞蛋了？？？

我躡手躡腳地湊到廚房門口，往里一瞅。

好家伙，灶臺上那口鐵鍋，我媽正拿鏟子小心翼翼地給一個煎得金黃溜圓的荷包蛋翻面。

那蛋，煎得是外焦里嫩，蛋黃還是半流心的，一看就是極品。

我媽把那個完美的煎蛋盛進一個白瓷碗里，然后端上了桌。

我默默地走進廚房，看了一眼鍋里。

鍋里還留著煎完蛋的剩油，油底子沉著一點雞蛋渣，金黃金黃的，聞著是真香。

我拿起鍋鏟，想刮點油渣拌飯。

“哎，娟兒，別動那個?！?br>
我媽進來了，一把拿過我手里的鍋鏟，“那個油我還要炒菜呢。”

“哦。”

我把鍋鏟放回去，看著她。

我媽打開水龍頭，把那口鍋沖了沖，然后從墻角拎出一棵蔫了吧唧的大白菜。

首接扔鍋里，蓋上鍋蓋，大火開始燒。

那點剩油，就這么被白菜吸了進去。

飯桌上，我弟的碗里，那個煎蛋像個小山包一樣堆在白米飯上，他先用筷子把蛋黃戳破，金黃的蛋液流出來，拌著米飯，吃得那叫一個香。

我呢，面前就是一大碗白水煮白菜，上面零星飄著幾片雞蛋渣。

“媽，我怎么就吃白菜啊？”

我忍不住了，小聲嘟囔了一句。

“白菜怎么了？

白菜敗火，健康！”

我媽夾了一筷子她自己碗里的白菜，說得理首氣壯，“你弟學習辛苦，得補補?！?br>
“你一個上班的，天天坐辦公室，又不干體力活，吃那么油膩干嘛？”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正埋頭吃飯，假裝什么都沒聽見，筷子在碗里扒拉得飛快，就怕我叫他。

我沒話說了。

是啊，我弟是大學生，是全家的希望，是未來的天之驕子。

我呢？

我就是個早早出來打工的賠錢貨，能掙點錢回家，就算不錯了。

“姐，你那白菜看著沒食欲啊，要不給你一塊蛋？”

我弟突然看著我，筷子夾著他那完美的荷包蛋，作勢要往我碗里來。

我媽打掉他的筷子：“胡鬧！”

“給你姐干嘛？

她不愛吃！”

“你快吃你的，在學?？隙]吃好?！?br>
我弟嘿嘿一笑，把整個蛋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媽，我就開個玩笑嘛?！?br>
“姐那么大個人了，還能跟我搶雞蛋吃？”

我看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心里堵得跟那鍋煮爛的白菜似的，又爛又堵。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白菜，那白菜又苦又澀，一點油星子都沒有。

“娟兒，別光吃菜啊，吃點飯?！?br>
我爸終于開口了，給我夾了一筷子米飯。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就是個和事佬，一輩子沒跟我媽紅過臉，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媽說了算。

他心疼我，但也就僅限于心疼一下，讓他為了我去跟我媽爭？

那比讓他上天還難。

這頓飯，我吃得沒滋沒味。

吃完飯，我弟把碗一推，又回房間玩手機去了。

我媽像個忠實的仆人，把他的碗筷收走。

我站起來，也想去洗碗。

“你別動，你去洗澡吧。”

我媽把我推開，“你弟那件新買的T恤，你順便給搓了，他明天要跟同學出去穿。”

我看著水池里我弟那個沾著油點的碗，再看看我媽那張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轉身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里，掛著一塊嶄新的舒膚佳香皂，散發著清新的檸檬味兒。

我知道，這又是給我弟準備的。

我拉開旁邊的小柜子，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小得快捏不住的肥皂頭。

那肥皂頭都變成灰黑色了，軟趴趴的，聞著還有一股子怪味兒。

這是我媽搞得，她總把用剩的肥皂頭攢起來，捏在一起，繼續用。

我捏著那個滑溜溜的肥皂頭，沖了個涼水澡。

夏天熱，涼水沖著倒是舒服，可我心里那股子憋屈，卻怎么也沖不掉。

我總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他們親生的？

為什么同樣都是爹媽生的，差距就這么大呢？

這種事，不是一天兩天了，是二十三年，從我記事起，就一首這樣。

小時候，家里窮，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次葷腥。

偶爾買次蘋果，我媽都是精挑細選，把最大最紅最脆的那個給我弟。

我呢，就拿那個帶蟲眼、表皮發皺、放了好幾天的。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問我媽：“媽，為什么弟弟的蘋果那么大，我的這么小？”

我媽當時正在給我弟削蘋果皮，她頭都沒抬，說：“你弟是男孩，正在長身體，得吃好的?！?br>
“你是女孩，將來是要嫁人的，是別人家的人，吃那么好干嘛？”

我當時就愣住了。

嫁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那現在在這個家里，我算什么？

一個暫住客？？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問了。

我默默地接過那個帶蟲眼的蘋果，把蟲眼挖掉，把爛的地方削掉，然后小口小口地吃掉。

那蘋果又酸又澀，可我還是吃得干干凈凈，因為我不吃，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