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到臉上像砂紙刮過。到了后半夜，風卷著鵝毛大的雪片，把天地攪成一口翻滾的白鍋。。，是骨髓里往外滲冰碴子的凍——像有無數根針順著脊椎往下扎，扎透了皮肉，扎穿了骨頭，最后釘在五臟六腑上。他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不是全黑。，雪光映進來，給黑暗鍍上一層慘白的邊。他躺的地方是廟堂角落，身下墊著半腐的干草，草里混著說不清的穢物氣味。風從墻縫鉆進來，嗚咽著在梁柱間打轉。“嗬……”，喉嚨里卻只發出破風箱似的嘶響。肺像被凍硬的麻袋，每吸一口氣都扯得胸腔生疼。手指早就沒知覺了，他試著動了動，指尖蹭到粗布衣襟——那衣服硬得能立起來，結了層冰殼。
這是哪兒？

念頭剛冒出來，腦子里突然炸開無數碎片。

空調外機的嗡鳴。手機外***的提示音。深夜加班時電腦屏幕的藍光。出租屋單人床上蓬松的羽絨被——那些畫面鮮活滾燙，燙得他渾身一顫。

然后更早的記憶涌上來。

背著破包袱走在官道上，鞋底磨穿了，腳板血肉模糊。同行的流民一個個倒在路邊，眼睛還睜著，雪就蓋上去。最后看見這座山神廟時，他已經三天沒吃過一粒米，眼前發黑，撲進門就再沒起來。

兩段記憶在腦殼里沖撞、撕扯。

趙洋猛地蜷起身子，牙齒磕得咯咯響。我是誰？是那個996的程序員趙洋，還是這個倒在破廟里等死的流民趙洋？

“咯吱……”

廟堂另一頭傳來細碎的響動。

趙洋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他一點點扭動脖頸——脖子像生了銹的合頁，每轉一寸都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廟堂中央原本該擺神像的地方空著，只剩個歪斜的石座。石座旁蜷著幾團黑影，都是人形，一動不動。剛才那聲響是從最靠外的那團黑影傳來的。

那是個老婦人。

趙洋借著雪光看清了她的臉——其實談不上臉，是張蒙著灰黑色人皮的骷髏。眼窩深陷，兩頰塌進去，嘴唇干裂翻卷，露出幾顆發黃的牙。她身上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爛襖，襖子破了十幾個洞，從洞里能看見嶙峋的肋骨。

老婦人懷里抱著個東西。

是個孩子。

孩子很小，看起來不到五歲，裹在同樣破爛的布片里。老婦人的手——那手瘦得像雞爪，指甲縫里塞滿黑泥——正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動作僵硬而緩慢。

“乖孫……睡吧……”老婦人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樹皮，“睡飽了……就不餓了……”

孩子沒動靜。

趙洋盯著那孩子露在外面的半張臉。小臉青白，嘴唇發紫，眼睛閉得緊緊的。胸口沒有起伏。

老婦人還在拍，一下，一下。

“等天亮了……奶奶去討……”她喃喃著，渾濁的眼睛望著廟門方向，其實什么也看不見，“討半碗糊糊……我乖孫喝……”

廟堂另一角傳來壓抑的嗚咽。

趙洋轉動眼珠。那邊縮著一對中年男女，看身形像是夫妻。女人把頭埋進男人懷里，肩膀劇烈顫抖。男人摟著她，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血滲出來，滴在草席上，很快凝成暗紅色的冰珠。

“別出聲……”男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讓他們聽見……就……”

話沒說完。

廟門突然被撞開了。

其實那算不上門，是幾塊破木板勉強拼湊的板子。風雪裹挾著一個人影卷進來，那人踉蹌幾步，撲倒在地，又掙扎著爬起來。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滿臉凍瘡，眼睛卻亮得駭人——那是餓狼看見腐肉時才有的光。

“找到了……”漢子喘著粗氣，白霧從他嘴里噴出來，“后山……有棵枯樹……樹皮……還能扒……”

廟里活著的幾個人同時動了。

老婦人抬起頭，那對夫妻松開彼此，角落里另外兩個一直沒動靜的黑影也坐了起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漢子。

“樹皮……多嗎？”一個干瘦老頭啞聲問。

“不多……”漢子舔了舔裂開的嘴唇，“但我看見……看見劉老四家的……”

他話頓住了，眼睛在廟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對夫妻身上。

夫妻倆同時繃緊了身體。

“劉老四家的小閨女……”漢子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晰了，“昨晚上……沒挺過去。”

死寂。

只有風雪在門外呼嘯。

老婦人突然開口：“多大了？”

“四歲……還是五歲？”漢子不確定地說，“反正……肉還嫩。”

“你——”那丈夫猛地站起來，卻又晃了晃，差點摔倒。他餓得太久了，這動作耗盡了力氣。女人死死抓住他的褲腿，指甲幾乎要摳進肉里。

老婦人卻笑了。

那笑容猙獰可怖，嘴角扯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牙床。“挺好……”她說，“比我家這個強。我家這個……三歲不到，沒幾兩肉。”

她說著，低頭看了眼懷里的孩子，伸手探了探鼻息。

手停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頭，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死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雪停了”。

漢子眼睛一亮：“那——”

“換。”老婦人打斷他，抱緊懷里的孩子，“我家這個，換劉老四家的。多出來的……分我一碗湯。”

“不成！”那丈夫終于吼出來，聲音嘶啞，“那是人！是人啊！”

老婦人轉臉看他，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窩里慢慢轉動。“是人。”她點頭，“所以才能吃。樹皮吃完了吃什么？觀音土？那玩意兒脹肚，死得更慘。”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吃過……我男人就是吃觀音土死的，臨死前肚子脹得像鼓，哭喊著讓我拿刀給他剖開……”

她沒再說下去。

漢子已經走到老婦人面前，伸手去接那孩子。老婦人抱得很緊，手指摳進裹孩子的破布里。漢子拽了一下，沒拽動。

“松手。”漢子說。

老婦人盯著他，突然問：“湯……真分我一碗？”

“分。”

“要稠的。”

“成。”

老婦人松了手。

漢子抱起孩子——那小小的身體軟塌塌垂著，腦袋向后仰，露出一截細瘦的脖子——轉身就往廟外走。風雪立刻吞沒了他的背影。

老婦人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躺下，蜷成一團，臉朝向墻壁。

那對夫妻還在發抖。女人終于哭出聲，聲音悶在男人胸口，像受傷的野獸哀嚎。男人摟緊她，眼睛死死閉著，眼淚卻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臟污的臉頰往下淌。

趙洋看著這一切。

他腦子里那些前世的記憶還在翻騰，但越來越淡，像被水泡褪色的畫。取而代之的是更真實的感受——胃里火燒火燎的絞痛，喉嚨深處泛起的酸水，還有四肢百骸透出來的、讓人想立刻死去的寒冷。

他動了動右手，慢慢探進懷里。

觸到一塊硬物。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手指蜷起來，摳住那東西，一點點往外掏。手臂像灌了鉛，每移動一寸都要喘半天。終于，那東西被掏出來了。

半塊餅。

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石，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掰過。這就是觀音土餅——把觀音土篩細了，加點水捏成團，放在火上烤硬。吃下去能騙過胃，暫時感覺不到餓，但土在腸子里結塊，排不出來，最后把人活活脹死。

趙洋盯著這半塊土餅。

前世的記憶里，他見過有人吃土——**饑荒的新聞照片，瘦骨嶙峋的孩子捧著一把黃土往嘴里塞。那時他坐在有暖氣的辦公室里，端著剛送到的拿鐵咖啡，心里劃過一絲憐憫，然后手指一滑就刷過去了。

現在這半塊餅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它舉到嘴邊，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土腥味立刻充斥口腔，粉末粗糙地刮過舌頭和上顎。他干嘔了一下，但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來。他閉上眼，用力吞咽。

土餅碎渣順著食道往下滑，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到胃里時，能清晰感覺到那塊沉甸甸的東西墜在那兒，冰冷，僵硬。

但他確實感覺到“飽”了。

那種胃袋被填滿的錯覺，讓身體短暫地放松了一瞬。就這一瞬，他聽見自已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聲音出來時，他自已都愣住了。

廟那頭，老婦人突然開口說話。

“你還有餅？”她沒轉身，面朝著墻。

趙洋沒吭聲。

“分我一口。”老婦人說，“我拿東西換。”

“你還有什么能換的？”角落里那個干瘦老頭嗤笑，“連死孩子都換出去了。”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有個故事。”她說，“關于這座廟。”

趙洋慢慢坐起來，靠在冰冷的磚墻上。土餅在胃里沉著，他感覺稍微有了點力氣。“什么故事？”

“這廟里原先供的，不是山神。”老婦人聲音幽幽的，混在風雪聲里，聽不真切，“供的是倉神。管糧食的神。三十年前，這一帶鬧蝗災，顆粒無收，但凡是廟里有倉神像的村子，地窖里總能翻出點陳糧，吊著命熬過去了。”

“后來呢？”趙洋問。

“后來仙門的人來了。”老婦人說，“說倉神是邪神，供奉者吸地脈靈氣，損仙門根基。他們把十里八鄉的倉神像都砸了，廟都推了。就剩這一座，在山里，偏僻，當時漏了。”

她頓了頓。

“但神像還是被砸了。看見那個石座沒？原先上面坐著的倉神，一手托穗，一手握斗，笑呵呵的。現在……就剩半只腳，還在石座邊上。”

趙洋抬眼望去。雪光映照下，石座旁果然有塊殘石，隱約能看出是只穿著麻鞋的腳。

“砸像那天，我看見了。”老婦人繼續說，“帶隊的是個青陽宗的外門弟子，十七八歲年紀，踩著飛劍來的。一揮手，神像就從中間裂開。里頭……掉出東西來了。”

“什么東西？”

“谷子。”老婦人聲音里透出種奇異的熱度，“陳年的谷子，金黃金黃的，從神像肚子里嘩啦啦流出來，流了一地。那仙門弟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說果然是邪神，竟私藏凡糧。他一把火把谷子燒了，那火燒得……真旺啊，谷香飄出十里。”

廟里靜下來。

只有風雪撲打門窗的聲音。

“然后呢？”干瘦老頭問。

“然后？”老婦人慘笑，“然后那年冬天，**的人比蝗災時還多。因為但凡家里偷偷供過倉神的，地窖里的存糧一夜之間都霉了，爛了，生蟲了。仙門的人說，這是邪神反噬。”

她慢慢轉過身，看向趙洋。那張骷髏般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詭異。

“小伙子，你說，到底誰是邪神？”

趙洋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里剩下的觀音土餅。胃里那塊土越來越沉，墜得他直冒冷汗。他知道這玩意兒正在**他——緩慢地，痛苦地。

廟門外，風雪聲里忽然夾雜了別的動靜。

細碎的腳步聲。還有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那對夫妻猛地抱緊彼此。干瘦老頭縮進角落陰影里。老婦人坐起來，眼睛盯著廟門。

門板被推開了。

先前那個漢子又回來了，肩上扛著個用破麻袋裹著的東西，長長的，有四肢的形狀。麻袋下端滲著深色的液體，滴在雪地上，很快凝成紅黑色的冰。

漢子身后還跟著一個人，是劉老四——一個眼窩深陷、走路打晃的中年男人，手里拎著個瓦罐。

瓦罐里飄出熱氣，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

肉香。

但又混著鐵銹似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味。

趙洋的胃突然劇烈抽搐起來。不是餓，是惡心。他張嘴干嘔，卻只吐出幾口酸水。

漢子把肩上的東西卸在廟堂中央，麻袋散開一角，露出一只青白色的小腳。腳踝細得一把就能握住，腳底還沾著干涸的泥。

劉老四放下瓦罐，看了老婦人一眼：“你家的呢？”

老婦人指了指墻角。她家孩子的**還躺在那兒，小小的，像一團被丟棄的破布。

劉老四走過去，彎腰抱起那具小**，動作熟練得讓人心寒。他走回瓦罐旁，看了眼漢子：“生火吧。”

漢子從懷里掏出火折子——居然還能用——點燃一堆早就備好的枯枝。火苗躥起來，照亮了廟堂每一張臉。

麻木的，呆滯的，扭曲的，絕望的。

趙洋看著火光映照下那口瓦罐。劉老四正***孩子并排放在地上，從腰間抽出把銹跡斑斑的短刀。刀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冷光。

前世的記憶在這一刻徹底褪去。

程序員趙洋死了。

活著的，只有這個躺在破廟里，懷里揣著半塊觀音土餅，看著同類即將分食同類的流民趙洋。

他閉上眼睛。

但耳朵閉不上。

他聽見短刀割開皮肉的聲音，悶悶的，像在割浸了水的皮革。聽見骨頭被砍斷的脆響。聽見液體倒入瓦罐的嘩啦聲。最后聽見的，是火舌**罐底時，那逐漸響起的、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香氣越來越濃。

胃里的觀音土餅突然變得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炭，在他腹腔里灼燒。他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渾身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老婦人的聲音：

“該我的那碗。”

然后是勺子攪動湯水的聲音，液體倒入破碗的聲音，吞咽的聲音。

老婦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喝完后，她長長舒了口氣，那聲音里透著詭異的滿足。

“暖和了……”她喃喃道，“真暖和……”

趙洋突然睜開眼。

他抓起剩下的觀音土餅，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堆火。

餅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沒砸中火堆，落在瓦罐旁，碎成幾塊灰白色的土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劉老四握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漢子抬起頭，眼睛在火光下泛著油光。老婦人端著空碗，嘴角還沾著一點油漬。

趙洋搖搖晃晃站起來。

他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到廟門口。風雪劈頭蓋臉打來，他瞇起眼，看向外面漆黑的山野。

然后他轉身，看著廟里那些人。

“我會找到別的吃的。”他說，聲音嘶啞，但一字一頓，“真正的吃的。”

漢子咧嘴笑了，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去哪兒找？這百里荒山，樹皮都扒光了。”

趙洋沒回答。

他推開破門板，走進風雪里。

身后傳來老婦人幽幽的聲音：“倉神都死了……誰還會給你糧啊……”

趙洋腳步頓了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凍裂的手。掌紋里嵌著污垢，指甲縫里塞著泥，這是一雙快要**的人的手。

但他還是攥緊了拳頭。

然后繼續往前走，消失在漫天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