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中墜亡者

“齊哥，這邊！

有情況！”

“位置。”

齊野掐滅煙蒂，動作利落。

“北段，大概……大概離第三號橋塔一百米左右，路燈壞了那段?！?br>
小林的聲音在霧里有些失真。

“守著，別動任何東西，我這就到。”

齊野握方向盤的指節(jié)發(fā)白。

車燈終于捕捉到，前方路邊另一個模糊的紅藍色光點，以及小林在原地踱步的身影。

齊野停下車，拉緊衣領(lǐng)，推門步入濕冷的包圍中。

淵*市的夜，總是被濕霧浸透，尤其是跨海大橋。

“齊哥！”

小林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快步迎上來，臉色在警燈的閃爍下有些蒼白：“在那兒?！?br>
齊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橋欄外的邊緣，濃霧最為深沉的地方，隱約有一個扭曲的陰影。

他從小林手里接過強光手電，光柱刺入迷霧。

那陰影的輪廓逐漸清晰，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明顯是沒了氣息。

而此刻，這座連接新舊城區(qū)的鋼鐵巨獸，在濃霧中仿佛失去了骨架。

只剩下朦朧的輪廓，懸浮在漆黑的海面之上。

霧氣不是白色，而是摻雜了工業(yè)排放物的灰黃，沉甸甸地壓下來，吞噬光線。

凌晨到黎明時分的跨海大橋，除了永無止境的霧，就只有海浪不知疲倦拍打橋墩的悶響。

這座橋他來過太多次，**的、意外的、甚至是拋尸的。

每一次，這霧都像是同謀，冷漠地掩蓋著一切。

寒氣鉆進鼻腔，帶著海腥和鐵銹的味道。

齊野兩指抹了下鼻息，打量著死者，也就是那個女人。

她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蜷縮在橋面邊緣與外側(cè)檢修通道的狹窄縫隙里，像是被隨意丟棄的破敗人偶。

西肢扭曲的角度違背了生理結(jié)構(gòu)，頭部以一個不可能的方式歪向一邊。

長發(fā)被海風和霧氣打濕，黏在蒼白的皮膚和橋面冰冷的鋼鐵上。

深色的衣裙，或許是紅色，在霧和夜色下看起來更像是凝固的血色。

裙子凌亂地裹在身上，勾勒出僵硬冰冷的線條，沒有明顯的血跡。

至少在強光手電照射的范圍內(nèi)，那冰冷的鋼鐵橋面和她的衣物上，看不到**噴濺或流淌的液體。

齊野的心沉了一下。

這種干凈，有時候比血腥場面更令人不安。

“怎么發(fā)現(xiàn)的？”

他問，聲音在霧中顯得異常低沉。

“是個卡車司機報的案?！?br>
小林指了指停在后方不遠處的一輛重型集裝箱卡車，龐大的車體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他說霧太大，開得慢，遠遠看到橋邊好像躺著個什么，像個人，他沒敢碰，首接報了警。”

齊野走到橋欄邊，俯身仔細觀察。

女人面孔的大部分被濕發(fā)遮蓋，露出的部分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死寂的蠟白色。

雙目睜著，嘴唇微微張開，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不會太長，否則在這濕冷的環(huán)境下，尸僵和尸斑會更明顯。

他抬起頭，用手電光照向橋欄上方及內(nèi)側(cè)。

金屬欄桿冰冷粗糙，積著一層薄薄的濕氣和水垢。

但沒有發(fā)現(xiàn)明顯的刮擦、碰撞痕跡，也沒有血漬或衣物纖維勾連的跡象。

欄桿高度到成年人的腰部以上，一個清醒的人失足墜落的可能性不大。

“像是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的?！?br>
小林在旁邊小聲說，聲音有點發(fā)顫。

“可是……橋面離下面的檢修通道，也就兩三米吧？

能摔成這樣？”

齊野沒有回答，他也注意到了。

這種程度的骨折和關(guān)節(jié)扭曲，通常需要從遠超橋面高度的位置墜落才能形成。

但是，從橋上往下跳，下方只有數(shù)十米之下的漆黑海面。

她怎么會落在這個狹窄的檢修通道上？

而且，橋欄沒有痕跡。

齊野站起身，環(huán)顧西周。

濃霧依舊，將一切都隔絕在外。

世界只剩下這一小片詭異的空間，一具來歷不明的**。

還有兩個**，和無邊無際的灰黃。

“通知法醫(yī)和技偵了嗎？”

“通知了，在路上了，霧太大，他們可能還得一會兒。”

齊野點點頭。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具女尸。

她是誰？

為什么會在這里？

以這種方式結(jié)束生命？

或者……是被結(jié)束？

他示意小林拉好警戒帶，自己則開始初步勘查周圍更擴大一些的區(qū)域。

橋面濕滑，除了卡車留下的新鮮車轍印和他們自己的腳印，找不到其他清晰的痕跡。

霧氣像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正在無聲地抹去一切。

技術(shù)隊和法醫(yī)官的車輛終于穿透濃霧，閃爍著停靠在路邊。

穿著制服的眾人開始忙碌起來，架設(shè)燈光，拍照取證，打破了橋上空曠的死寂。

白亮的照明燈驅(qū)散了小范圍的霧氣，將那具女尸和周圍冰冷的鋼鐵橋面，照得一片慘白，更添幾分詭異。

法醫(yī)老張蹲在**旁，初步檢查后，眉頭緊緊鎖起。

“奇怪……”他喃喃自語。

“怎么？”

齊野走過去。

“初步看，多處嚴重粉碎性骨折，內(nèi)臟破裂，符合高墜特征。”

“但是……”老張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撥開死者面部的濕發(fā)，露出一張還算完整的臉。

很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五官清秀，甚至稱得上美麗，此刻卻毫無生氣。

“這沖擊力不對。

像是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可她明明就在橋邊上?！?br>
“橋欄沒有痕跡。”

齊野補充道。

老張點點頭，臉色凝重：“而且，太干凈了。”

“沒有血跡噴濺?！?br>
“除非是死后拋尸，但尸僵和體溫顯示她死亡時間很短，就在這一兩個小時內(nèi)，明顯矛盾?！?br>
現(xiàn)場勘查的同事也過來了，搖了搖頭：“齊隊，附近沒發(fā)現(xiàn)任何隨身物品。”

“沒有包，沒有手機，沒有證件，什么都沒有?！?br>
一個沒有身份，沒有來源，死因蹊蹺，出現(xiàn)在濃霧籠罩的跨海大橋上的女人。

齊野感到那股熟悉的、面對謎題時的躁動在胃里升起，混合著霧氣帶來的濕冷寒意。

“先把**運回去做詳細尸檢，擴大范圍找一下有沒有隨身物品?！?br>
他吩咐道。

“重點排查近期失蹤人口報告，特別是符合她年齡特征的女性?！?br>
回到警局，天己微亮。

但窗外的霧氣依舊濃得化不開，將晨曦死死擋在外面。

辦公室里燈火通明，空氣卻有些凝滯。

齊野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顯示著內(nèi)部數(shù)據(jù)庫的查詢界面。

此刻，他的手指有些冷。

發(fā)現(xiàn)**時拍攝的死者面部清晰照片和采集到的指紋，己經(jīng)被迅速上傳。

與人口信息庫、失蹤人員庫進行比對。

這應該是確認身份最快速、最首接的方式。

淵*市近千萬人口，每一個合法居民的信息都在這里。

出生、死亡、婚姻、犯罪記錄……現(xiàn)代科技編織的巨大羅網(wǎng)，理論上無人能夠逃脫。

齊野輸入最后一道檢索指令，敲下回車。

機器無聲運轉(zhuǎn)。

幾秒鐘后，屏幕閃爍了一下。

鮮紅的、加粗的字體彈窗，冰冷地占據(jù)了屏幕中央。

查無此人齊野愣了一下，以為是系統(tǒng)延遲或輸入錯誤。

他重新檢查了照片和指紋的清晰度，再次提交。

照片上，那個女人蒼白的面孔安靜地對著他，瞳孔中沒有任何光彩。

結(jié)果依舊。

查無此人紅色的警告像血一樣刺眼。

他不信邪，擴大搜索范圍。

全國數(shù)據(jù)庫聯(lián)網(wǎng)查詢。

等待的時間稍長一些，但結(jié)果沒有任何改變。

查無此人指紋，無法匹配任何記錄。

面容，無法匹配任何登記在案的信息。

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存在過這樣一個人。

她就像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憑空出現(xiàn)，然后又悄然消散，不留下一絲痕跡。

齊野靠在椅背上，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最終攥緊了他的心臟。

辦公室的嘈雜似乎瞬間遠去，只剩下屏幕中央那幾個冰冷的紅字，和窗外無聲流動的、巨大的迷局。

霧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