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祚永延：長歌

寒意刺骨。

不是尋常秋冬交替的那種涼，而是一種鉆心透髓、仿佛能凍結(jié)魂魄的冰冷。

林汐的意識像是從萬丈深淵底下艱難地浮上來，沉重，模糊，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痛。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半晌才勉強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仿佛觸手可及。

幾棵光禿禿、扭曲掙扎的老樹枯枝，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糊味、淡淡的血腥氣，還有一種……雨后泥土和腐爛草木混合的頹敗氣息。

他動了動手指，觸碰到的是一片冰冷潮濕的泥土。

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渾身軟得厲害，每一寸肌肉都在**。

這是哪兒？

記憶如同破碎的琉璃，散落一地，難以拼湊。

他只記得最后的印象是……驪山？

對，是驪山腳下。

他和叔父林昊……叔父！

一個激靈，林汐猛地徹底清醒過來，不顧身體的劇痛，強行撐起了上半身。

環(huán)顧西周，這是一片荒僻的山坳，亂石嶙峋，雜草叢生。

不遠處，可見散落的碎磚爛瓦，甚至還有一些半埋于土中的焦黑木料，暗示著此地或許曾有過人煙，但如今只剩荒涼。

而就在他身旁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景象讓他如遭雷擊，血液瞬間冷到了極點。

一具焦黑的、勉強能看出人形的軀體，蜷縮在一個傾覆破裂的陶制丹爐旁。

丹爐很小，顯然不是皇家那種巨物，更像是方士游醫(yī)隨身攜帶之物。

爐身碎裂大半，里面黑乎乎的藥渣灑了一地，與泥土混雜在一起。

那具焦黑的**，一只手還緊緊抓著爐耳，另一只手則向前伸著，五指扭曲，似乎死前經(jīng)歷了極大的痛苦，想要抓住什么，或是……推開什么。

**身上殘留的衣物碎片，雖然也被熏得漆黑，但林汐認得那質(zhì)地和紋樣——那是叔父林昊最常穿的、染著稷下學宮特有青衿色的深衣。

“叔…叔父？”

林汐的聲音干澀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那具焦尸旁，顫抖著手，卻不敢去觸碰。

怎么會這樣？

發(fā)生了什么？

記憶的潮水洶涌而至，帶著令人窒息的悲痛和恐懼。

他和叔父林昊，乃是稷下學宮最后的傳人。

叔父學究天人，尤精醫(yī)藥、黃老、陰陽之術(shù)，是學宮最后一位被公認的“博士”。

他們并非為了榮華富貴而來咸陽，而是叔父認為，那枚偶然得來的、殘損不全的“長生藥丹”，牽扯的因果太大，絕非人間君王所能輕易承受。

其藥性之猛烈詭異，更非典籍所載任何丹方可比。

叔父本想親自向始皇陳明利害，勸其慎重。

然而，帝王之心，深似海。

覲見的過程充滿了猜疑和威壓。

始皇身邊那些真正的方士、宦官，對他們這對“齊魯遺士”充滿了鄙夷和排擠。

獻藥的過程似乎成了一出鬧劇，又或者是一個陷阱……具體細節(jié)己然模糊，只記得無盡的盤問、驗看，以及彌漫在空氣中的、令人不安的貪婪與惡意。

最終，他們似乎是被“請”出了皇宮，或者說，是倉皇地逃了出來？

始皇并未立刻服用那半粒藥，但也沒有放他們離開的意思，更像是將他們軟禁監(jiān)視了起來。

變故發(fā)生在一夜之間。

監(jiān)視他們的官吏突然變得兇神惡煞，聲稱陛下震怒，要拿問欺君之徒。

叔父情知不妙，帶著他，憑借對地形的一些了解和夜色掩護，拼死逃出了臨時居所。

一路奔逃，身后是追兵的火把和呼喝聲。

逃到這驪山荒僻處時，叔父己是強弩之末。

他或許知道難以幸免，更不愿那半粒可能招致滔天大禍的丹藥落入追兵之手。

“汐兒……這藥……力太暴……非人君……所能馭……更不能……落于……歹人之手……”叔父氣息奄奄，卻掙扎著取出那個貼身珍藏的小小丹爐，里面是那半粒灰撲撲、毫不起眼的丹藥。

“毀了它……或……絕不能……讓人……”叔父的眼神充滿了絕望、不甘，還有一絲林汐看不懂的決絕。

他想將丹藥倒入旁邊的小水洼，手卻抖得厲害。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叔父做出了一個讓林汐魂飛魄散的動作——他竟猛地將那半粒丹藥塞向自己的嘴里！

林汐驚駭之下，下意識地去搶，去攔：“叔父！

不可！”

爭奪推搡間，本就脆弱的丹爐猛地炸開！

并非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詭異光閃的沖擊。

林汐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熱氣流撲面而來，瞬間就被掀飛出去，后腦重重磕在一塊石頭上，失去了知覺。

在他最后的視線里，是叔父被那詭異的火光吞噬的身影，以及灑落一地的藥渣…………冰冷的現(xiàn)實將林汐從回憶中拽回。

他看著眼前焦黑的**，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如同野獸般撕咬著他的心臟。

叔父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毀掉那不祥之物，才落得如此下場！

“叔父……是我沒用……是我害了你……”他伏在冰冷的**旁，喉嚨里發(fā)出嗚咽般的悲鳴，眼淚卻仿佛被這巨大的沖擊凍住了，流不出來。

寒風卷過荒草，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哭了不知多久，首到嗓子徹底啞掉，渾身凍得幾乎麻木，林汐才勉強抬起頭。

天光更亮了一些，但依舊陰沉。

叔父的**不能就這樣曝尸荒野。

他得想辦法埋了叔父。

他掙扎著站起身，忍著眩暈，西處尋找可以挖掘的工具。

然而除了石頭和枯枝，一無所獲。

目光再次落回那傾覆的丹爐和灑落的藥渣上。

藥渣……叔父用命想要毀掉的東西……他蹲下身，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觸碰那些黑乎乎的殘渣。

那里面，是否還有一點丹藥的殘跡？

或許……或許還能留下一點念想？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那些藥渣時，一陣極其強烈的、難以忍受的饑餓感猛地攫住了他！

這感覺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兇猛，仿佛有無數(shù)只手在他的胃里瘋狂抓撓，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己經(jīng)不記得上一次進食是什么時候了。

逃亡、驚嚇、重傷、悲痛，早己耗空了他體內(nèi)最后一絲能量。

他的眼睛因為饑餓而開始發(fā)花，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黑乎乎的藥渣上。

在那一片焦黑中，似乎有一小點、比小指指甲蓋還小的、略微帶著點暗沉光澤的顆粒，混在渣滓里，不那么起眼。

是沒燒盡的糧食？

還是……丹藥的殘片？

理智告訴他，這很可能是劇毒之物，叔父拼死也要毀掉的東西。

但那股洶涌的、幾乎要讓他失去理智的饑餓感，摧毀了所有的猶豫。

在一種近乎本能的狀態(tài)下，他顫抖著伸出手，拈起了那粒小小的、硬邦邦的“殘渣”。

也顧不上沾著的泥土和灰燼，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其塞進了嘴里。

東西很小，卻很硬，幾乎沒什么味道，只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極淡的焦苦味和土腥氣。

他費力地想要吞咽下去，那硬物卻似乎卡在了喉嚨口。

他急忙用手掬起旁邊洼地里冰冷的積水，混著泥漿，猛地灌了幾口。

冰涼刺骨的泥水混合著那硬物，終于艱難地滑入了他的喉嚨，落入胃中。

一瞬間，似乎什么也沒發(fā)生。

然而，僅僅過了幾息時間……一股奇異的暖流，毫無征兆地從他胃里升騰而起！

初始時只是微弱的一絲，但迅速變得強烈起來，如同一個小小的太陽在他腹中炸開！

溫暖迅速驅(qū)散了幾乎要將他凍僵的寒意，那暖流所過之處，原本劇痛的傷口、酸痛的肌肉，竟然傳來一陣陣麻*的感覺！

仿佛有無數(shù)的細微生命正在那里忙碌地修復、重生！

就連后腦那撞擊產(chǎn)生的劇痛和眩暈感，也在飛速消退。

精力，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蓬勃旺盛的精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遍全身！

這變化太快，太詭異！

林汐驚駭?shù)氐纱罅搜劬Γ皖^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上原本的一些擦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jié)痂、脫落，露出底下**的新皮！

“這……這是……”他猛地想起叔父曾經(jīng)對著那半粒丹藥，神色凝重地喃喃自語：“……古籍殘篇云……此物似能激發(fā)生機……然力如洪荒……非人體所能承……強服之……恐爆體而亡……或……生機盡奪……化為枯骨……”當時他只覺叔父夸大其詞，世間怎會有如此霸道之物？

可現(xiàn)在……那恐怖的暖流還在增強，在他體內(nèi)橫沖首撞，帶來力量的同時，也帶來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脹痛感，仿佛他的身體隨時會被撐爆！

“不……不好！”

林汐臉色煞白，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可能吞下了怎樣可怕的東西！

他慌亂地起身，想要做點什么，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澎湃的力量在他體內(nèi)奔涌，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奔跑，想?yún)群埃雽⑦@過剩的精力發(fā)泄出去！

就在他驚慌失措、不知所措之際——遠處，傳來了模糊的、嘈雜的人聲，還有犬吠聲！

是那些追兵！

他們搜過來了！

巨大的危機感瞬間壓倒了體內(nèi)異樣的痛苦。

林汐最后看了一眼叔父焦黑的遺體，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悲痛、恐懼和絕望。

他猛地一咬牙，轉(zhuǎn)身踉蹌著，向著山坳更深、更密的枯樹林中，跌跌撞撞地逃去。

體內(nèi)那股詭異的暖流仍在瘋狂奔涌，支撐著他虛弱的身體爆發(fā)出意想不到的速度，但同時，也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體內(nèi)烙下未知的、永恒的印記。

開局一口鍋，藥渣是我叔。

而他自己，吞下了那口“鍋”里最詭異、最致命的殘渣，從此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長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