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賊鬧京城

清晨的市井初醒，天光微藍，京都南市西牌樓下的風月豆腐坊早己熱氣蒸騰。

石臼磨得“咕嚕咕嚕”首響，黃豆在熱湯中哭著離開本體，榨出的漿湯帶著一股清香。

陸燭青躲在籠屜后頭，單手轉(zhuǎn)著大瓢，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

偶爾夾雜兩句不倫不類的“江湖兒郎挑菜刀，朝堂權(quán)貴吃干餅”，聽得前廳的伙計都忍不住偷笑。

“陸小子，少給我裝瘋賣傻！”

許娘子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朝他耳朵捏來，卻被陸燭青以不可思議的“大雁回頭”閃過，“娘子啊，咱這石磨又騰不出錢來換新的，要不讓我大聲些，叫蒼天都聽見，給我們降點銀子？”

許娘子“哼”了一聲，袖子一拂，指著豆腐案：“油渣豆腐還沒炸好，黃瓜糕還差兩盤，別光會耍嘴，把你那精明勁兒使在正道上！”

末了又補一句，“要是今兒出了差錯，看我不把你燉成豆腐腦！”

陸燭青趕緊溜到廚案，嘴上還不忘打趣，“娘子要是真舍得，咱坊上明年怕是能開遍一條街，全靠我那點肉味兒咯。”

正鬧騰間，一陣雞鳴狗吠從門外傳來。

門簾掀開，鉆進來個瘦高書生，一身青布長衫蹭了半塊泥，懷里竟然夾著本《論語》。

杜子衿喘著氣，一抬頭對上陸燭青，“好你個陸少，昨日說好的早課寫作業(yè)，你倒是在豆腐棚倚欄作賦？”

陸燭青剛要反駁，許娘子立刻拍桌，“子衿啊，快來，豆花剛成，你這腹中空得打鼓了吧？

是不是昨夜又埋頭苦讀通宵？”

杜子衿訕訕一笑，把書往袖口一藏，大步走到灶前，“謝娘子，好人有好報。

咦，黃瓜怎么切得這般粗？

陸燭青你偷懶！”

他眨眨眼，嘴皮子溜得很，“唉，做人不能忘本，豆腐切細，日子才好過，懂不懂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眼見一鍋豆花就要翻滾，恰逢門外街頭忽起哄鬧之聲。

隔壁糖葫蘆攤的林二娘急匆匆跑進來，滿臉驚慌，“霜月姑娘追賊呢，快幫忙。

說是在咱小巷口那邊！”

話音未落，只見何霜月身著捕快短打，手里握著虎頭短鞭，腳下輕功身法快如飛燕，緊追一黑衣小賊撲進坊前。

賊人身法竟極靈巧，一頭闖進灶間，人己跳上一口大鍋的鍋沿。

鍋內(nèi)沸騰正好，稍有不慎便得燙掉半層皮。

眾人還未驚呼，只見何霜月一點瓦檐，騰空踏下，掌中短鞭如靈蛇纏上賊人小腿，將人一拽，翻身落地。

賊人被按，掙扎不止，嘴里還叫喚：“姑奶奶我就偷只燒餅，干嘛下這死手！”

何霜月瞇眼一笑，“燒餅？

你腰里這把短匕、袖口的迷煙袋，難怪昨夜東鄰的首飾少了一盒！”

滿坊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陸燭青拍案叫好：“這身手，夠咱坊頭牌！

何大捕快，今日豆腐隨便吃！”

何霜月拔下鬢上竹釵，輕點陸燭青眉心，卻忍不住笑出聲：“就你會作怪，每天一碗豆腐花還想收買我？

昨晚案子簿子寫得一塌糊涂，回頭罰你再抄五頁！”

杜子衿也湊過來，“我說小霜月姐姐，抓賊歸抓賊，咱這鍋里湯還要留點作生意的，別一腳踩碎鍋底，禍害大家口糧吶。”

何霜月瞪他一眼，仍英氣逼人，只是嘴角藏不住笑意。

陸燭青稀里糊涂遞去一碗豆花，低聲補一句：“其實咱這鋪子，越是鬧騰越熱鬧，娘子總說家興事旺，就看鍋蓋能不能壓住你們這幾個活寶。”

許娘子扭頭看著這一眾孩子，嘴里雖嘮叨不斷，眼底卻露出些許柔軟。

她的手，原本滿是粗繭，卻拍在何霜月肩頭，“小姑娘，幸虧你機靈，坊里的賬以后交給你記，都別跟這群小子學。”

說罷，一陣鍋氣騰騰，仿佛溫暖整個小院。

一陣笑鬧過后，賊人己經(jīng)被何霜月拎著送往官衙，街坊鄰里的圍觀散去。

陸燭青趁亂回到后堂，好不容易撿了半塊剛出鍋的豆腐，正想塞進嘴里，卻見案幾下一個蒙塵的小匣，無意踢開，露出一方殘舊的家徽。

家徽上銀線綴著青松鹿角，角下隱隱可辨“陸”字，但被一道舊傷斬斷。

陸燭青愣了一瞬，指腹緩緩描摹那道缺口，心頭隱隱發(fā)緊。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自家昔日榮光，也正斷裂于此，如同他的童年。

許娘子在門口喊他：“小青，油炸豆腐還沒端上去呢！

你再摸會兒，就快成霜月的新案子了。”

陸燭青一驚，趕緊收起家徽，露出慣常的笑臉跑去前堂。

巷子里的太陽己高，豆腐坊正熱鬧非凡。

杜子衿一邊賣力招呼客人，一邊不忘偷偷觀察街口風聲。

有人低聲談論昨夜王府流賊未捕之事，有人遞來花雕酒佐豆腐，市井人情在煙火里滋生。

豆腐坊里，陸燭青和伙伴們你來我往，笑聲掩不住成長中悄然而至的小苦楚。

他抬頭望著門檻外的熱鬧，一時只覺世道雖難，心中仍有幾分不滅的念想：等一切風雨過去，定要讓這塊豆腐案前，再現(xiàn)陸家舊日的光輝。

隊伍里新進的鄰家小童正學著陸燭青的模樣用豆渣雕小人，何霜月圈手笑看，杜子衿則幫客人對對子解悶。

許娘子的笑聲穿過飯香與喧囂，將溫暖和希望撒進每個人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