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深問道心，緣起道自然

青石階，苔痕綠。

一級，又一級，蜿蜒沒入乳白色的云深之處，仿佛首登青冥。

少年藍橋易停下腳步，擦了把額角的細汗，抬頭望了望。

山勢嵯峨，古木森然，云霧在其間流淌，吞沒了上方的一切景象，只余下眼前這截濕滑的石階，以及前后零星散布、同樣沉默攀登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氣。

山間的空氣清冽得驚人，帶著草木的腐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靈韻，鉆入肺中，竟將長途跋涉的疲憊沖刷去少許。

繼續(xù)。

腳步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wěn)，靴底與石階接觸，發(fā)出輕微而扎實的聲響。

周圍偶有同齡人超過他，有的步履輕快，顯是身負修為；有的雖也氣喘吁吁，卻目光熾熱，咬著牙拼命向上沖。

一場入門考核，眾生百態(tài)。

藍橋易只是看著，不急不躁。

他不知道前方那傳說中的“道宗”會以何種方式考驗他，他只知道，既然來了，就要把這條路走完。

心頭的些許忐忑，反而在這單調(diào)的攀登中漸漸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云霧忽地一蕩，傳來隱約人聲。

轉過一個彎，景象豁然開朗。

一方巨大的青石平臺躍入眼簾，平臺盡頭，矗立著一座山門。

門非金非玉，只是尋常山石壘就，古樸滄桑，仿佛己在此屹立了萬載歲月。

其上鐫刻兩個巨大的古字——道宗！

字跡并無凌厲鋒芒，反而圓融自然，透著一股亙古長存的韻味，只是望上一眼，便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平臺上己聚集了數(shù)百少年少女，此刻卻鴉雀無聲，目光齊齊投向山門下。

那里，一位身著青色道袍、須發(fā)微白的老者，正斜倚著門柱，似在假寐。

他身旁，立著一塊半舊的木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欲入此門，先靜心一炷香。”

就這？

眾人面面相覷，一些出身修真家族的子弟更是面露錯愕。

他們預想過法力比拼、資質(zhì)檢測、幻陣殺陣，卻萬萬沒想到是這般近乎兒戲的“靜心”？

無人敢喧嘩。

那老者周身無一絲靈氣波動，仿佛與山門、云霧、乃至這片天地都融為了一體，深不可測。

有道童無聲上前，點燃一炷清香，插于香爐之中。

青煙裊裊，時間一點點過去。

最初的寂靜過后，少年心性便開始躁動。

有人試圖運轉家傳功法，以期表現(xiàn)優(yōu)異，卻發(fā)現(xiàn)此地靈氣雖濃，卻滯澀難引；有人東張西望，打量對手；有人則因疲憊而昏昏欲睡。

藍橋易閉上了眼。

他不懂什么高深功法，只是覺得此地讓人心安。

他聽著山風過隙、松濤起伏、遠處隱約的鶴唳，聽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攀登的疲憊漸漸消散，心思一片空明。

那炷香燃燒得異常緩慢。

突然，“嗤”的一聲輕笑打破了寧靜。

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滿臉不耐，低聲咒罵：“裝神弄鬼！

什么**道宗，考核就是讓人干站著當木頭？”

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平臺上卻格外刺耳。

假寐的老者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隨意地揮了揮袖袍，仿佛在驅(qū)趕一只擾人的蚊蚋。

那華服少年臉色猛地一變，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扼住，后面的話戛然而止，整個人毫無征兆地離地而起，驚叫著被首接拋下了平臺，沿著來路滾了下去，很快消失在濃霧之中。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老者甚至沒看他一眼。

平臺上瞬間死寂！

所有人心頭一寒，那點躁動和輕視瞬間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藍橋易也睜開了眼，心中震撼。

但他注意到，老者出手時，臉上并無怒容，只有一種…仿佛清掃塵埃般的平淡。

香，終于燃盡。

老者緩緩睜開眼，那是一雙清澈如溪水，卻又深邃如星海的眸子。

他掃過場上眾人，凡被他目光掃過者，無不低頭屏息。

“心浮氣躁，與道無緣。”

他淡淡開口，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剩下的，跟上。”

說罷，竟不再多看眾人一眼，轉身踱步便入了山門。

眾人如夢初醒，忙不迭跟上，腳步都放輕了許多，生怕驚擾了什么。

藍橋易走在人群中，回頭望了一眼那少年消失的方向，心中并無太多波瀾，只是對前方那座靜謐的宗門，生出了更濃的好奇。

山門之后，并非仙宮玉闕，依然是古樸石階，蜿蜒深入云霧更深處。

兩旁古木愈發(fā)蒼勁，靈氣濃郁得化為實質(zhì)的薄霧，吸一口便覺神清氣爽。

行不多時，前方出現(xiàn)三條岔路。

路口并無指示，唯有一位年輕道人坐在路旁青石上，正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對眾人的到來恍若未覺。

眾人再次停下，面面相覷，不敢打擾。

時間流逝，那道人沉浸書中，仿佛外界一切與他無關。

終于，有人按捺不住，小心翼翼上前，恭敬行禮：“請問道長，我等該如何擇路？”

年輕道人這才仿佛被驚醒，抬起頭，露出一張溫和帶笑的臉。

他指了指三條路，語氣隨意：“哦，自行選擇便是。

左路平坦些，中路景致好，右路最近。”

如此簡單？

眾人再次愕然。

有人猶豫片刻，選擇了“最近”的右路。

有人追求穩(wěn)妥，走了左路。

更多人選擇了“景致好”的中路，覺得這或許是某種暗示。

藍橋易落在最后。

他看了看三條消失在云霧中的路，又看了看那又欲低頭的年輕道人，心中驀然一動。

他上前一步，并未選擇任何一條路，而是對著道人躬身一禮，輕聲問道：“敢問先生，所讀何書？”

年輕道人翻書的手微微一頓，再次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和趣味。

他笑了笑，將竹簡封面示于藍橋易。

上面并非道法秘籍，而是幾個樸素的古字——《南華經(jīng)·知北游》。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西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道人輕聲吟道，目光含笑看著藍橋易，“小子，你為何不選路？”

藍橋易老實回答：“弟子不知路之盡頭，亦不明己之所需，不敢妄選。

見先生在此，便想來問一問‘道’，該往何處求。”

年輕道人聞言，撫掌輕笑，聲如清泉擊石。

“善。”

他站起身，將竹簡收入袖中，對著藍橋易，也對著剩下幾個還未走遠、聽到對話滿臉迷茫的少年道：“道，不在急功近利的‘近路’，不在安逸平穩(wěn)的‘坦途’，亦不在浮于表面的‘景致’。”

他目光掃過三條路，最終落在藍橋易身上，語氣變得溫和卻鄭重：“道，在腳下，亦在心中。”

“不問終點，不懼路遙，但憑本心，循道而行。”

“此三路，皆可達山門。

然，心境不同，所見風景便不同。

去吧。”

說完，他身形微微一晃，竟如云煙般消散在原地，只余一縷清音裊裊。

那幾個少年似懂非懂，最終各自選了一條路走了。

唯有藍橋易，站在原地，將道人的話細細品味了許久。

最終，他選擇了那條“景致最好”的中路。

并非為了景致，而是他覺得，既然不知終點，那不妨走一條能多看、多聽、多感悟的路。

他步伐依舊不快，卻更加沉穩(wěn)。

山路蜿蜒，云深不知處。

兩旁奇花異草，飛瀑流泉，景色的確絕美。

但他更多是在看山石的紋路，聽流水的聲音，感受風吹過發(fā)梢的觸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傳來嘩嘩水聲，一條寬闊的山澗擋住去路，僅有幾塊圓滑的巨石可作為踏腳之處。

一個六七歲模樣、梳著道髻的小童，正坐在澗邊一塊大石上，晃蕩著兩只小腳丫，愁眉苦臉地望著水面——他的一只小布鞋掉在了溪水中的石頭上，被水浸濕了一半。

先期到達的一些少年正奮力從巨石上跳過，無人留意這個不起眼的小道童。

藍橋易走到澗邊，看了看水中的小鞋，又看了看那小童。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首接躍過山澗，而是脫掉自己的鞋襪，卷起褲腿，小心翼翼地踏入清涼的溪水中。

水流不深，剛沒過小腿。

他走到中央，撿起那只濕了小半的布鞋，擰了擰水，然后走到對岸，遞還給那小童。

“謝謝師兄！”

小道童眼睛一亮，接過鞋子，甜甜地道謝，仿佛一點也不驚訝有人會幫他。

藍橋易笑了笑，擦干腳，重新穿好鞋襪。

就在這時，之前消失的那位年輕道人，竟從一旁的山林中悠然步出。

他對著藍橋易微微一笑，頷首道：“不矜于己能，不忽于微末。

很好。”

他轉身，對著一臉錯愕的藍橋易和剛剛跳過來的其他幾個少年，朗聲道：“恭喜諸位，走過‘問心路’，入我道宗山門。”

他袖袍一揮，前方云霧驟然散開，露出其后景象——但見峰巒疊翠，宮觀依山而建，古樸大氣，飛檐斗角隱于云霞之中。

仙鶴翔集，靈獸隱現(xiàn)。

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深遠、包容的氣息籠罩西野，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歸宿。

無數(shù)身著青色道袍的身影，或御風，或步行，或于崖邊論道，或于松下靜坐，一派祥和，道韻盎然。

年輕道人看著震撼無比的眾人，目光最后落在藍橋易身上，聲音溫和卻蘊**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你循道而生。”

“望他朝，道因你而彰。”

“此地，便是道宗。”

藍橋易望著眼前的一切，回想起登山以來的點點滴滴，那老者、那路口、那溪澗、那道人玄之又玄的話語……心中那股強烈的認同與安寧感愈發(fā)澎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將那句刻在山門外石碑上的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今日我循道而生，明日道因我而彰。”

這個宗門，或許，真的沒拜錯！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