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湖舊夢

褚明睿覺得，若人生真似初見，他定然要在三年前，把爹的蒲扇藏起來。

省得事到如今，只能枕著這把破扇低頭喝風(fēng)。

浮生九州入春的夜中央，滿城風(fēng)雨正好。

祖宅舊院的小院里，野草竟比他這正經(jīng)武林世家少爺還繁茂些。

褚明睿踢了踢腳下的殘石，嫌棄地嘖了一聲，把自己的影子踩得更扁。

“再熬幾天，就徹底把院里的蟋蟀喂成角斗士了。”

他自嘲道。

爹娘早沒了，他這獨苗卻還吊著一口氣，非說要替家門揚一回名。

只可惜江湖路，不是條能睡到天亮的路。

半夜若不被月色冷醒，就是被門縫吹進的風(fēng)狠狠坐上一**。

他正把破扇插回腰間，突然一道青影閃電般從墻頭掠過，腳步輕得像只怕把月色踩碎的貍貓。

褚明睿動作比腦子還快，順手一把拎起板磚，用力擲了出去。

“呯！”

板磚貼著對方的發(fā)梢飛過，落地砸得泥點西濺。

那人險險停步，回頭，露出半張精致的側(cè)臉，眨眨眼：“喲，這年頭撿磚頭都得講江湖規(guī)矩嗎？

還給不給人路走了？”

少女聲音甜脆，竟把夜色都撥亮了三分。

她隨意一笑，月牙兒般的眼里滿是狡黠。

褚明睿一愣，索性抱拳道：“姑娘行走夜路，腳底莫踩我褚家的瓦，頭上莫照我褚家的星。

若是路過，便請隨緣，若是劫道，還請?zhí)崆芭盘枴！?br>
蘇小梧頓時樂了，噗嗤一聲，俏皮地走下墻頭，拍拍未落的塵土。

“我若劫道，怕不是得先劫劫你這身氣質(zhì)。

自家破扇能當(dāng)倚天劍使，心氣倒是不低。”

兩人目光相交，一時連夜風(fēng)都帶了幾分好奇。

褚明睿怔了怔，這姑娘不是平常人。

她衣著干凈卻素凈，腳步穩(wěn)健，腰間扎著只布包，醫(yī)藥香混著草木氣，像是世外的清泉從亂石里溢出。

他只覺胸口一松，反倒先咳嗽一聲掩飾失態(tài)：“在下褚明睿，這院子也不只收夜貓子，偶爾也接待點兒走錯門的。”

“蘇小梧。”

她猶豫了一下，眸中飛快掠過一縷藏不住的憂色，隨即又恢復(fù)一貫的調(diào)侃，“你屋頂那只黑貓，不會也是你家人吧？”

“那是褚老三，比我還會**。”

褚明睿很認真地點頭。

兩人相視而笑，夜色有些松動。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

不是官兵，不像綠林。

氣息慌亂，仿佛有人追逐。

褚明睿瞇起眼：“夜半江湖，不安分的事特別多。

你來這院子，可不是單為看貓吧？”

話音未落，門扉吱呀被碰開，闖進一少年，手中攥著卷書，腳步急得差點踩爛了自家影子。

他邊喘氣邊西下張望，見屋檐下二人都有些警惕，忙舉起書本奮力一揮，裝的一副“我無害，我就是路過”的樣子。

何萬鈞，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文弱臉，偏偏眉眼卻藏著股清冷的機靈。

他忙不迭抱拳：“二位夜好，在下何萬鈞，無意打擾，只是想臨時借宿一宿。

家國多難，小人走頭無路。”

褚明睿一挑眉：“你要是真想借宿，先別把院門拆了。”

“我本想叩門，是你們的貓先叩的。”

何萬鈞委屈道，“怪只怪這江湖，不問身份先問來意。”

蘇小梧輕咳一聲，掩著唇笑：“三位半夜齊聚，莫不是天意？”

“分明是江湖的惡習(xí)。”

何萬鈞抓了抓亂發(fā)，一本正經(jīng)。

氣氛乍然變得有些輕松。

褚明睿給三人各自找了個破凳，屋里光線昏黃，墻角一壺冷茶，最熱鬧的是桌上的**。

他隨手把蒲扇擺在膝上，那把扇竟成了今晚唯一的家底。

“我這小破院，除了月光和**，沒別的待客之道。”

他半真半假說道。

蘇小梧拿起茶壺聞了聞，嫌棄地放下：“咦，這味道。

你不是把洗腳水燒開煮的吧？”

何萬鈞無視一切，捧著書自顧自翻了兩頁：“不管怎樣，比外頭風(fēng)雨強。

今夜浮生城大亂，你們可知那位新任權(quán)臣魚不歸，正派人查抄舊王室余黨，有多少人半夜棄家？”

“魚不歸？”

褚明睿眸光一凝，“才上位三日，就把浮生城折騰得人心惶惶。

怕不是天生自帶河鲀毒。”

蘇小梧噗哧一笑：“‘河鲀毒’？

形容得真貼切，他自幼愛用冷刀子插人后背。

只是他家權(quán)勢再大，總管不了江湖夜路。”

何萬鈞聞言苦笑：“江湖夜路？

呵，今日浮生城誰能安生？

我就說嘛，連貓都得**逃難。”

幾人正談?wù)撻g，忽有急促的敲門聲，帶著風(fēng)雨中莽撞急切。

“誰？”

褚明睿壓低嗓音，身體早己進入戒備。

門外女聲粗嗓洪亮：“你們這幫縮頭烏龜，敢不敢開門換口氣？

本姑娘龐七娘，江湖西海奔波至此，可別丟了禮數(shù)！”

褚明睿與何萬鈞面面相覷，蘇小梧眸子一亮，壓低聲音道：“看來今晚的熱鬧，又多了位主角。”

一屋子氣氛頓時漲滿，屋外風(fēng)雨里卻是江湖俠氣未泯。

這一夜破院里，裝下了幾顆盛不下的心事，和一場還未揭曉的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