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進酒戰歌

太陽尚未爬上大周城東的老柳樹，蘇笑白己被人從睡夢中拖了起來。

被拖的過程里，他努力保持優雅的鼾聲，好像下一刻還能順勢滾回夢鄉。

但老**鍋鏟比他的懶骨頭更快。

“小白，還賴著？

官府敲鑼了！”

蘇笑白扒拉眼角的眼屎，眨了好幾次才確信：“招兵買馬！？

咱家也來湊數？

咱不是去年剛交了稅？”

“今年不只收稅了，收人。”

程三喜一頭亂糟糟的發，提著半截咸肉屁顛屁顛沖進院子，“要是你不去，咱們幾個就得全家陪嫁兵部。

你是咱村最后的咸魚了，趕緊收拾罷！”

蘇笑白聞言，苦得嘴角想首接掛到耳后。

躲在被窩里用一根半截油條做最后的抗爭，油條像他的人生一樣，咬了一口就塌了。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蘇笑白見識了什么叫“雞飛狗跳”。

九里溝鄉上百戶人家齊聚祠堂前，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起塞在窄院里，門口招兵衙門的旗幟比祭祖的還威風。

一個胡子拉碴的衙役拿著竹杖當指揮棒，指著每個年輕小伙大聲叫號。

“叫號的看你順眼，不叫號的是你不爭氣。”

程三喜在旁嘀咕，“小白，你穿這么干凈，怕是要做地圖兵，不是扛糧的。”

“地圖兵還得認字。”

蘇笑白嘟囔，“我上次寫家書，寄丟了三次，你還敢讓我畫地圖？”

三喜眨了眨眼，忽然湊近道：“那要不咱倆試試裝病？

反正我家祖傳肚子疼。”

還沒等靈感落地，一個鐵甲護衛高頭大馬走過來，正是楚玉堂。

頭頂一撮朝天發，臉板得像正月剛出爐的冷糕。

他一眼掃過眾人，目光落在蘇笑白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蘇笑白。”

“會用刀嗎？”

“會用鏟。

炒菜用。”

眾人吃吃笑。

楚玉堂面不改色，只挑了下眉，像撿到奇珍。

他隨手塞過一把木刀，示意蘇笑白揮上兩下。

蘇笑白摸著木柄，干脆一氣呵成，耍了個雞毛撣子的姿勢，一邊揮一邊喊：“后撤！

鍋里糊了！”

圍觀的百姓哄堂大笑，不知是笑他的兵器用法，還是笑自己村莊兵源都這副德性。

楚玉堂嘴角卻忍不住抽了抽，下一刻突然開口道：“蘇笑白，程三喜，入伍記錄一筆，今日即刻啟程。

其余人等，下午待命。”

“我不是來試刀的！”

蘇笑白還想辯解，被三喜拖進隊列里。

隊伍里熙熙攘攘，泥腿子們各自帶著鍋碗瓢盆，像郊游勝過出征。

走過祠堂角落，一位少年正埋頭翻著羊皮軍卷，瘦削、舉止文雅，卻一身男裝。

她抬頭時眼神清亮，正是季靈秀假扮的男謀士。

本地鄉人只道是城中新來的秀才，沒人認出她的女子身份，卻都暗地里佩服她點兵調度的本事。

蘇笑白踮腳望過去，剛想問：“這人誰啊？

午飯管飽嗎？”

卻被三喜打斷：“她是新來的軍機令官，據說心狠手辣，一頓飯能算出三場仗該怎么打。

你悠著點，別跟她說油條的事。”

油條成了蘇笑白和三喜之間的暗語，意思是“能吃飽就不怕死”。

他還沒來得及感慨，就被楚玉堂帶去檢查體格，身高體重，甚至讓他用鍋鏟和木刀比劃一下，場面混亂得像廟會賣藝。

“你們是新兵？”

楚玉堂第一次認真盯著蘇笑白。

做賊心虛的笑白干巴巴點了點頭，“能不能先吃個早飯再講武藝？

我全身上下唯一能發光的是肚皮。”

“吃飽了好上戰場。”

楚玉堂嘴硬心軟，竟然遞來一個熱乎包子。

蘇笑白一口咬下，感覺這招兵的生活，好像也能活下去。

候選新兵里還有幾個慣偷，膽大的說自己打過獵，膽小的聲稱自己是畫匠，沒人真心帶刀上陣。

楚玉堂見怪不怪，只道：“大周要打仗，不管你是畫匠還是炊事兵，有兩條腿就行。”

三喜偷偷抬頭：“那沒腿的咋辦？”

季靈秀在一旁“咳”了聲，擠出一絲笑容，“沒腿的去參謀。”

“此話有理。”

蘇笑白附和，“只要腦子不短路，腿短都能上陣。”

迎著笑聲，蘇笑白第一次感受到了戰場的煙火氣，他的“咸魚人生”好像正被亂世攪進大鍋里。

雖然前途未卜，但院中紛雜的聲音、包子的熱氣、鍋鏟的余溫，讓他心頭泛起一種莫名的溫度。

緊接著，新兵們各自發下兵器，有的捧著長矛杵地，有的窩著**擦油。

有個鄰村胖小子舞著盾牌轉圈，被季靈秀看了一眼，羞得臉頰通紅。

隊伍終于整理完畢。

楚玉堂立在最前頭，嗓音干脆：“新兵先去糧倉報道，聽軍機令官分派任務。

記住，戰場不是逗樂子的地方，連鍋里的咸肉都比人命值錢。”

蘇笑白卻忍不住插嘴：“糧倉離咱們家多遠？

要是走太久，我這包子就該消化完了。”

三喜樂得前仰后合，“別說包子，怕是你一路把糧倉都啃光。”

季靈秀極力憋笑，臉上還是沒憋住。

楚玉堂瞪了他們一眼，隊伍開始出發。

麥田盡頭，風起時，有人肩負刀槍走在前頭，有人背著鍋鏟混在后頭。

蘇笑白望著隊伍，一步三晃，心里頭既惴惴不安，也隱隱覺得樂趣盎然。

他們一鍋粥似的走向軍營，彼此間的笑話在晨光中越煮越香。

風把隊伍的腳步吹得老遠，連老柳樹都搖頭暗笑。

后方的鄉民在院門口目送，角落里的柴煙未散。

蘇笑白咬著最后一口包子，背影看起來，仿佛是真的準備去改變些什么。

隊伍拐向官道，沿途的喊殺聲和軍號逐漸清晰起來。

蘇笑白下意識摸了摸木刀，又望了夾在隊伍中間的三喜和季靈秀，自知：鍋鏟也許真的能炒出熱血來。

隊伍漸行漸遠，留下一串新兵稚氣十足的腳印。

他們的**，才剛被濃湯打濕。

在麥田盡頭，一只追不上隊伍的野狗搖著尾巴，遠遠注視著落日下熱鬧的兵營，人群與夢想混雜的風，吹過蘇笑白的鬢角，仿佛在悄然預告著，他們人生中最不可思議的一場亂世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