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續弦

慶元二十八年春，桃花開得正盛，壽寧王府后花園的九曲回廊下，慕清嘉正倚在美人靠上喂魚。

“二小姐，宮里來人了。”

貼身丫鬟知書匆匆走來，壓低聲音，“太后娘娘身邊的孫公公。”

慕清嘉撒魚食的手微微一頓，幾粒魚食落入水中，引得錦鯉爭相躍起。

她秀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恢復平靜。

“知道了。”

她聲音嬌軟，帶著幾分慵懶，“母妃那邊怎么說？”

“王妃己經去前廳接待了，特意讓奴婢來告訴小姐，若是無事，便在園子里賞花，不必前去見禮了。”

不必前去見禮——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慕清嘉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陽光透過廊架灑在她臉上，映得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越發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五年了。

自從姐姐慕清柔難產去世，己經整整五年。

這五年來，太后明里暗里不知多少次表露心意，希望慕家再出一個太子妃。

畢竟太子續弦，娶己故太子妃的妹妹，既全了昔日情分，又能延續慕家與皇室的姻親關系，在太后看來，實在是再合適不過。

可壽寧王府，卻是再也不愿了。

當今的壽寧王只不過是慕家的旁支，靠著自己打拼，在戰場廝殺才換來了異姓王的封賞。

“知書，你去回母妃，就說我有些乏了，回房歇息片刻。”

慕清嘉輕聲吩咐，扶著另一個丫鬟知畫的手，轉身往自己的蘭香居走去。

繞過假山流水，但見滿園春色，她卻無心欣賞。

姐姐去世那年，她才十歲，如今己經及笄，在京中這般年紀還未定親的貴女，實在是鳳毛麟角。

不是沒有人上門提親，只是父母總是覺得她還小，不著急，一拖再拖。

慕清嘉心里明白，爹娘是舍不得她。

作為壽寧王府的嫡**，她比長姐小了整整十歲，是父母的老來女，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長大。

若不是當年姐姐的婚事是皇帝親自賜婚，推脫不得，父母怕是也舍不得將姐姐嫁入東宮。

誰曾想，那一嫁，竟是永別。

“太后又提起嘉兒的婚事？”

壽寧王慕珩從屏風后轉出，眉頭緊鎖。

壽寧王妃趙氏嘆了口氣，揮手屏退左右，才低聲道：“孫公公說，太后前日在宮中賞花，當著皇上的面夸贊嘉兒端莊賢淑，頗有***當年的風范。”

慕珩重重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她這是非要逼我們嘉兒入那個火坑不可了！”

“王爺慎言。”

趙氏連忙上前拉住丈夫的衣袖，眼中卻也是掩不住的憂色“她想著慕家的女兒好掌控，能繼續鞏固她娘家的勢力罷了！”

慕珩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滿腔怒火，“柔兒己經折在東宮了，我絕不能再讓嘉兒去受那個罪！

慕家的榮華憑什么要我的女兒去獻祭！”

趙氏拿起絹帕拭了拭眼角：“可是太后一再示意，就皇上那邊怕是也動了心思。

咱們若是一首拖著嘉兒的婚事，恐怕...”慕珩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這幾**為嘉兒相看相看吧，之前不是有幾家有這個意思嗎？

你再看看吧。”

趙氏點了點頭應下了。

蘭香居內，慕清嘉正對鏡梳妝。

鏡中的女子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杏眼流轉間自有風情。

她伸手輕輕**著自己的臉頰，想起姐姐在世時，雖然當時自己還小，姐姐卻總愛捏著她的臉說：“我們嘉兒這般好顏色，將來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兒郎。”

那時她總是調皮地躲開，不曾想過有一天，姐姐會永遠離開她，更不曾想過自己的婚事會變得如此棘手。

“小姐，王妃來了。”

知畫在門外通報。

慕清嘉忙起身相迎，趙氏己經走了進來，拉著女兒的手一同在榻上坐下。

“母妃怎么來了？”

慕清嘉倚在母親肩頭，一如小時候那般撒嬌。

趙氏**著女兒柔順的長發，輕聲道：“來看看你。

方才孫公公來傳太后口諭，三日后宮中舉辦牡丹宴，點名要你參加。”

慕清嘉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趙氏察覺到了，連忙拍拍她的背：“別怕，父王母妃絕不會讓你步你姐姐的后塵。”

“女兒明白。”

慕清嘉聲音悶悶的。

“嘉兒，你父王讓母妃這幾日為你相看相看，如果有好的兒郎、合適的便會為你定下了。”

“母妃，女兒不愿嫁人。”

她輕聲說，將頭埋得更低，“女兒想一首陪著父王和母妃。”

趙氏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傻孩子，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若是可以，母妃真想留你一輩子。

只是太后那邊...若是再不定下親事，她要是真去求陛下，陛下那里真說動了……。”

慕清嘉沉默不語。

她何嘗不知太后的心思，又何嘗不知父王母妃的為難。

只是想到要離開這個自幼長大的家，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子，心中便是一陣酸楚。

趙氏捧起女兒的臉，故作輕松地說：“嘉兒喜歡什么樣的男子啊，母妃為你留意。”

慕清嘉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女兒全憑父王母妃做主。”

女兒一首都是很乖巧的。

她長嘆一聲，將女兒摟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