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孽：問心

許府內，一處偏僻的院落。

平日內，絕無人跡。

年關將至，一群下人才不情不愿地拎著工具到來。

“哐啷！”

老舊的木門被粗暴推開，驚起了院中枯樹上的幾只寒鴉。

一眾下人魚貫而入，也不管是否擾人清夢，便開始灑掃庭除，弄出的動靜極大，手下卻敷衍了事。

“能輕些嗎？”

一個清瘦的少年從房內快步走出，眉頭微蹙，“我娘親在休息。

這里我們自己會收拾，不勞諸位。”

“哼，小野種倒擺起主子架勢了？”

為首的下人嗤笑道，“若非家主慈悲，誰樂意來你這腌臜地？

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

少年聞言，面色依舊平靜，只伸手指向院門：“既然不樂意，那就請回。”

“還有，”他聲音微沉，“門壞了，走之前修好。”

話音未落，他手中己多出一根赤紅色的長鞭，鞭梢輕點地面，無聲卻透著一股冷厲。

“反了你了！

敢對咱們動家伙？”

下人們色厲內荏地叫囂，卻不由得后退半步，“信不信我們稟報家主，將你這野種和你那**娘親一并攆出府去！”

“啪！”

鞭影如赤蛇般竄出，精準地抽在那口出惡言的下人臉上，留下一道**辣的血痕，慘叫聲頓時劃破了院落的寂靜。

“再辱我娘親一字，試試？”

少年臉上依舊掛著淺淡的笑意，唯有那雙緊握鞭柄、青筋微突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震怒。

“走！

快走！

你等著！

家主饒不了你！”

下人懼他手中的鞭子，卻又不想輸了面子，只能放下一句狠話，架起那臉上一道紅印的胖子，灰溜溜的滾蛋了。

見狀，少年搖搖頭。

總是這樣。

許小西望著那群人狼狽的背影，心中一片漠然。

十五年了，從他在這處偏僻院落出生起，這種輕蔑和侮辱就如影隨形。

他在幼時，不懂這背后的故事，還時常為自己被人冷落而傷心哭泣，那時也有母親來安慰他。

可如今這么些年過去，母親王氏的身體上還算硬朗，但是精神上愈發差了，時常一整天除了吃飯睡覺等等，剩下便是呆呆地朝著一個方向張望，有時哪怕許小西與她說話也是愛搭不理。

“沒辦法，沒辦法。”

許小西搖搖頭，家主雖讓他念完了書，可也沒什么用，只是會識字不至于當個文盲。

溫飽的話，他母子二人的飯食與尋常下人無二，有時那做飯的廚子看不下去，會偷偷給他塞點肉食，不過也基本是聊勝于無，只能讓嘴里有個肉味了。

那是在七八年前，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怎的，幾天之內送的飯只夠一個人吃，那時他還是個小孩子，肚中饑餓難忍，但他又是個見不得母親受苦的，便把飯全讓給母親吃，自己偷著去廚房尋點殘羹冷炙。

沒曾想，被人捉了個正著。

剛進門那廚子見亂糟糟的，尋思進了賊，又瞧見在灶臺邊有個影子在窸窸窣窣的吃著東西，便抄了根棍作勢要打，扭過臉來卻見了是他許小西，連忙撇了棍，將他拉到后廚，予他一些熱飯吃，那廚子也是個老人，見不得這孩子受苦，便讓他在這吃了個夠。

飯后，他拉著許小西坐了下來，本想篩口酒，但身旁還坐著個許小西，只得作罷，舀了碗水大口喝著，慢悠悠的就說起許小西的身世來：“小兒啊，你可知你與**如何落得這番境地？”

“小兒不知，還請爺爺解惑。”

“咱許府，從前有個大夫人你可知？

當時啊，她還有個貼身丫鬟，長得也是十分水靈。”

老廚子說到這，渾濁的老眼里有了光，“俺永遠記得，她跟俺說話時總是微微彎著腰，生怕俺這老奴才聽不清似的。

那笑模樣，暖得像三月的太陽，照得人心里頭亮堂堂的。”

“這與我娘有什么關系呀？”

許小西問道。

老廚子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小兒別著急，聽俺慢慢給你講。”

說罷，抬頭猛飲一口，那語速也是快了起來：“原本是相安無事，期間大夫人也為家主生了個大胖小子，也就是大公子。

只是后來啊，可惜家主鬼迷了心竅，不知怎的，一來二去竟與那大夫人的貼身丫鬟看對了眼，二人便時常在一起廝混**，作孽啊作孽，你說大夫人那么好一個人，他個大男人怎的干出這種事來，寒了眾人的心？”

說到這里，老廚子眼中竟隱隱有了幾分淚光，他略一停頓，又繼續說道：“這事啊，當時鬧得家里人盡皆知，卻是大家伙一塊瞞住了大夫人，沒法，實在是不忍心。

小兒啊，你不知道，老頭俺當時窮困潦倒，沿路行乞才來了這渭元城。

原本還想自己這把老骨頭，估計是活不到明年開春，卻是一回要飯的時候碰見了大夫人。

她見俺可憐，便將俺弄進府里，做個幫廚，幸得俺有一手好廚藝，這些年來一路做到了主廚。

這還沒完，老頭俺是逃難過來的，與家里人早早失了散，是大夫人派人忙前忙后，親力親為，給俺找到了家人，還予了間住處安置了，你說這種善人，上輩子是不是那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聽著老廚子的話，許小西默然不語，心中卻是對這個大夫人也喜歡起來，畢竟她那么好，不擺架子，也不欺辱下人，對街邊的一個叫花子還能幫到這種地步，不是活菩薩還能是什么呢？

許小西狼吞虎咽地吃著飯，老廚子坐在一旁，手里的碗端起又放下，終究是沒喝下去。

他出神地望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渾濁的老眼有些失神。

“小兒啊，”他聲音沙啞地開了口，“你可知......大夫人真是個活菩薩啊。”

許小西抬起頭，嘴里還嚼著飯菜，不解地看著他。

老廚子摩挲著碗沿，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過去的溫度。

“老頭俺這條命，就是大夫人從街上撿回來的......爺爺，您先前說過了。”

見他狀態不對，許小西出聲提醒，可老廚子卻置若罔聞，自顧自的繼續說著。

他斷斷續續地講著大夫人的好，每次停頓，都伴隨一聲嘆息，或長久的沉默。

講到家主與那丫鬟的事時，他的聲音壓的很低，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門口，仿佛怕誰聽見。

講到大夫人的死，他話頭猛地收住，用力眨了眨眼，把頭扭向一邊，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就那么沒了，好人沒好報啊......”許小西默默的聽著，手中的飯碗不知何時也放下了。

他雖年幼，卻也不傻，從老廚子壓抑的悲傷和閃爍的言辭間，自己拼湊出了那個故事。

心中也明白了，自己多半就是那件事的“后果”。

他心里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大夫人也不禁難過起來，只是，往事如煙，如今的他，又能如何呢？

只是，往**能苦中作樂，將種種冷落不平默默咽下，可今日不知為何，心頭那份心悸之感，卻在得知這段往事后，變得愈加強烈，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蠢蠢欲動，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