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布與警徽

（觀前提醒，算了不提醒了）傍晚六點，夏末的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熔金，連帶著空氣里都浮著層暖融融的光暈。

陸沉站在一棟依山而建的獨棟別墅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左手虎口那道淺褐色的疤痕。

這里是云頂山莊，A市最頂級的富人區，與他常待的魚龍混雜的老城區像是兩個世界。

他抬手按響門鈴，等待的間隙，目光掃過鐵藝大門上纏繞的不知名藤蔓，葉片上還沾著傍晚的水汽。

門開了，不是傭人，而是兩條體型差極大的狗。

一條**斯加雪橇犬溫順地搖著尾巴，蓬松的毛發在夕陽下泛著白，另一條捷克狼犬則警惕地站在它身側，眼神銳利，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擺出了防御姿態。

陸沉的腳步頓了頓。

他對狗不算陌生，轄區里總有幾家養大型犬的，但這兩條……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只狼犬，眼神里的警惕不像對陌生人，更像對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云起，暮歸，回來。”

屋里傳來一個清軟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

兩條狗像是聽懂了指令，**斯加率先搖著尾巴退了回去，狼犬卻還是盯著陸沉看了幾秒，才不情不愿地轉身。

陸沉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客廳里沒開大燈，只借著窗外的天光，光線有些昏暗。

沙發上窩著一個人，裹著條厚厚的羊絨毯子，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和線條柔和的下巴。

她懷里似乎還抱著什么，隱約能看到毛茸茸的一團——是那條**斯加。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

陸沉的呼吸猛地一滯。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易碎的瓷。

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此刻微微眨動著，眼神里帶著點茫然，像是還沒完全清醒。

她太瘦了，裹在毯子里也顯得身形纖細，像只剛從午睡中醒來的貓。

是白沐笙。

陸沉握緊了別在腰側的警官證，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見過無數次她的照片——作為“星芒藝術展”**案中，那幅失蹤的《霧凇》的作者，卷宗里貼著她的證件照，表情冷淡，眼神疏離。

可沒有一張照片，能比得上此刻的鮮活。

“你好，***，我是市刑偵支隊的陸沉，”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些，刻意壓下了那些翻涌的情緒，“關于你那幅參展的《霧凇》，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

白沐笙眨了眨眼，似乎才反應過來他是誰。

她沒起身，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

夕陽正慢慢沉下去，天邊的晚霞鋪展開來，粉紫與橘紅交織，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調色盤。

“你看，”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孩童般的認真，“那朵云，像不像我上周沒畫完的那幅《火燒云》？”

陸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確實像，一團蓬松的云被霞光染透，邊緣模糊，帶著種隨性的美感。

就像……就像當年她趴在畫室的地板上，用手指蘸著顏料隨意涂抹出來的畫。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了，鈍痛蔓延開來。

他看到那條叫云起的**斯加蹭了蹭白沐笙的手臂，然后抬起頭，溫順地看向自己，尾巴又輕輕搖了搖。

而那條叫暮歸的狼犬，則蹲坐在沙發旁，始終警惕地盯著他，喉嚨里的低鳴從未停止。

它們記得。

陸沉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情緒。

“***，我們還是談談畫的事情吧。”

接下來的詢問很順利。

白沐笙對那幅畫的細節記得很清楚，卻對畫展的安保、接觸過畫的人毫無印象。

“我不太出門，”她蜷在毯子里，像只怕冷的貓，“畫是助理送去的，具體的……我忘了。”

她總是這樣，對不感興趣的事情記性差得驚人。

陸沉收好筆錄本，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白沐笙己經重新窩回了沙發里，頭靠著云起的背，目光又投向了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夕陽的余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安靜得像一幅畫。

關上門，隔絕了屋里的溫暖，傍晚的涼風一吹，陸沉才感覺自己的指尖有些發涼。

他坐進**，發動引擎，卻沒有立刻開車。

車窗降下，晚風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想抽一根，手指卻在觸碰到煙盒的瞬間頓住了。

當年，她最討厭煙味。

陸沉將煙盒塞回口袋，雙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看到副駕駛的后視鏡里，映出別墅二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里面的人。

狼犬暮歸不知何時跑到了院子里，正站在草坪上，遠遠地望著他的車，眼神依舊警惕，卻又帶著點復雜的情緒。

陸沉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踩下油門，**緩緩駛離了云頂山莊。

車開出很遠后，在一個無人的街角，陸沉猛地踩下剎車。

他伏在方向盤上，肩膀微微顫抖。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他麥色的皮膚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左手虎口的疤痕隱隱作痛，那是三年前為了救她，被碎玻璃劃傷的。

她忘了。

忘了他們曾經擠在租住的小屋里，分享一碗泡面；忘了他熬夜查案時，她會悄悄熱一杯牛奶放在桌邊；忘了他在火場把她抱出來時，她抓著他的手臂，說“陸沉，我怕”。

她什么都忘了。

只有云起和暮歸還記得他。

那兩條她親手起了名字的狗，記得他身上的氣息，記得他曾是這個家里的一員。

陸沉捂住臉，壓抑的哽咽聲終于從喉嚨里溢出來，混在晚風吹過車窗的嗚咽里，消散在夜色中。

他花了三年時間，從一個沖動的新人**，長成了如今沉穩銳利的模樣。

他以為自己早己把那些記憶藏好了，藏在厚厚的卷宗里，藏在每一次外勤后的疲憊里，藏在左手虎口那道疤痕的疼痛里。

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偽裝轟然崩塌。

他還是那個沒轍的陸沉。

而她，己經不是那個會對著他笑的白沐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