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戲子走后，他后悔了

北平的臘月總裹著化不開的濕冷，鉛灰色的云低低壓在檐角，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著。

靳嶼攏緊了大衣，罵了句鬼天氣，轉身拐進戲班后巷的回廊。

他本是來催今晚的堂會戲，偏逢這場急雨，打濕了锃亮的馬靴，心頭正躁。

回廊盡頭的木門虛掩著，里頭傳來悶響，混著女人尖利的斥罵。

“忘詞？

我教了你三個月，就給我演這出？”

是戲班班主王婆子的聲音， "咔嚓"又是一聲脆響，像瓷器砸在青磚地上。

靳嶼眉峰一挑，推門的手用了幾分力。

門軸“吱呀”慘叫，里頭的動靜戛然而止。

只見一個穿水綠色戲衣的少年蜷縮在地上，鬢角的花鈿被汗水浸得發花，嘴角破了，血珠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開小小的紅。

他低著頭，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肩胛骨在單薄的衣料下微微顫抖，卻硬是沒發出一點聲。

王婆子手里的戒尺還揚著，見了靳嶼這身行頭，臉瞬間堆起褶子：“靳少爺？

您怎么在這兒……手挺狠。”

靳嶼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那點倔強的沉默像根細刺，扎得他莫名不爽。

他從懷里摸出塊懷表，銀殼子在昏暗中泛著冷光，扔過去砸在少年面前的地上。

“撿起來?！?br>
少年沒動，肩膀繃得更緊了。

“聾了？”

靳嶼往前走了兩步，馬靴碾過積水，“以后跟我。

王婆子，人我領走了，賬記我名下?！?br>
王婆子哪敢說不，點頭哈腰地應著。

靳嶼沒再看那少年，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聽見身后窸窸窣窣的響動，回頭見他捏著懷表站起來，指尖攥得發白，血和泥糊在表殼上，倒像朵難看的花。

“跟上?！?br>
靳嶼丟下兩個字，沒再回頭。

雨還在下，少年的腳步聲很輕，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后。

靳家的宅子大得像座迷宮。

沈厭離被領進西廂的小房間時，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窗外對著片枯了的竹林，倒比戲班**干凈些。

“以后你就住這兒?！?br>
管家面無表情地交代，“晨起伺候少爺梳洗，夜里守到少爺睡下。

少說話，多做事，不該問的別問?！?br>
沈厭離點頭，將那塊沾了血的懷表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下。

表蓋內側刻著個“嶼”字，筆畫凌厲，像他本人。

第一晚伺候靳嶼看書，沈厭離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靳嶼忽然合上書：“冷嗎？”

他愣了愣，搖搖頭。

靳嶼沒再說話，過了會兒卻喚來下人，讓添個炭盆。

炭火噼啪地燃起來，映得他側臉的輪廓柔和了些。

沈厭離盯著跳動的火苗，忽然想起剛才在廚房，聽見廚子說少爺最不喜甜，可晚飯時，他分明看見靳嶼把自己碗里的蜜餞悄悄撥到了他碟子里。

夜里沈厭離凍得睡不著，裹緊了薄被發抖。

門“吱呀”開了，他慌忙閉眼裝睡，感覺有人走到床邊，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很輕。

然后是碗放在桌上的聲音，帶著甜香。

等腳步聲遠了，他才敢睜開眼。

桌上是碗蓮子羹，還冒著熱氣，勺底沉著滿滿的冰糖。

他小口小口地喝，甜意從喉嚨暖到心口，眼眶卻忽然熱了。

在戲班時，他偷偷藏過塊麥芽糖，被王婆子發現，挨了頓好打——原來被人放在心上，是這種滋味。

只是這份暖意沒持續多久。

轉天靳嶼就讓人送來一疊規矩冊子，厚厚一本，從伺候筆墨的姿勢到回話的語氣，條條框框寫得比戲文還細。

“三天內背熟，錯一個字，罰。”

靳嶼丟下話，眼神冷得像冰。

沈厭離摸著枕頭下的懷表，忽然覺得，那點甜或許只是錯覺。

靳嶼的書房是禁地，除了他自己，只有沈厭離能進去伺候。

書架上擺著不少孤本，沈厭離識些字，總趁靳嶼不在時偷偷瞄兩眼。

這天他擦書架，指尖拂過一本藍布封皮的冊子，封面上寫著“江南草木記”。

翻開，里面是工筆繪的蘭草、杜鵑、還有他再熟悉不過的——寒梅。

墨色的枝干，朱砂的花，旁邊題著小字：“故里臘月，梅開似雪。”

沈厭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老家在江南，每到臘月，院里的老梅能開得滿枝滿椏，母親總說，梅花香自苦寒來。

他找了支沒用的狼毫，蘸了點硯臺里剩下的墨，在畫冊最后一頁的空白處，輕輕畫了枝梅。

筆尖抖得厲害，花瓣歪歪扭扭，卻透著股執拗的勁兒。

剛畫完，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厭離慌忙合上冊子，想放回去，靳嶼己經推門進來。

“在做什么？”

靳嶼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畫冊上。

沈厭離臉一白，把冊子往身后藏，卻被靳嶼一把奪了過去。

他飛快地翻到最后一頁，那枝歪扭的梅像根刺，扎得他眉峰驟緊。

“沈厭離。”

靳嶼的聲音冷得像冰，“誰準你碰我的東西？”

“我……”沈厭離想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

“想攀附我，就收起這些小動作?！?br>
靳嶼捏著那頁紙，冷笑，“畫技拙劣，心思倒不少。

你以為這樣，就能從我這兒討到好處？”

沈厭離的臉瞬間褪盡血色。

他看著靳嶼手里的畫冊，忽然沖過去，一把搶過來，不等靳嶼反應，就撕下那頁紙，轉身沖到炭盆邊，將紙扔了進去。

火苗**著紙頁，很快將那枝梅燒成灰燼。

沈厭離背對著靳嶼，肩膀微微顫抖，卻沒回頭。

靳嶼盯著他的背影，手里還殘留著紙頁的薄脆觸感，心口莫名一悶。

他想說什么，最終卻只哼了一聲，摔門而去。

炭盆里的灰燼被氣流卷得輕揚，像極了江南冬日里，被風吹散的梅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