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掖庭的雪
貞觀二十三年冬，大雪。
雪花像是撕碎的棉絮，被狂風裹挾著，沒頭沒腦地砸向長安城。
皇城之內，瓊樓玉宇被素白覆蓋，唯有掖庭宮的一角，灰敗的墻垣和破舊的屋檐，像是一塊打著補丁的舊衣，在無邊的華貴中顯得格外刺眼。
蘇歲歲覺得好冷。
刺骨的寒風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她單薄的衣衫，帶走身上最后一絲暖意。
她才五歲半，身體小小的，縮在廊廡的角落里，幾乎要和陰影融為一體。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
明明上一刻，她還在游樂園里，手里攥著剛贏來的彩虹色玻璃彈珠。
下一刻，天旋地轉，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叫“歲歲”的小女孩。
這個身體的原主，是掖庭一個病死小宮女的遠房侄女，被送進宮來投靠。
可那宮女姑姑沒等到她，就先一步撒手人寰。
于是，歲歲成了個沒人要的皮球。
“……這孩子，著實可憐。”
一個掌事模樣的嬤嬤攏著手，呵出一團白氣。
“可掖庭不是善堂，總不能白養著。
過了今日，若是還沒人要，便送到浣衣局去吧，好歹能有口飯吃。”
另一個尖細的聲音附和道：“劉嬤嬤說的是。
那浣衣局的活兒，冬天里手都要凍掉一層皮，這小身板，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聲音不大，卻一字不落地飄進歲歲的耳朵里。
浣衣局？
凍掉皮？
歲歲打了個寒噤，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怕。
她把小手揣進懷里，緊緊攥住那顆冰涼的玻璃彈珠。
這是她從“那個世界”帶來的唯一的東西，是她的寶貝。
她迷迷糊糊地想，只要握著它，或許就不會那么怕了。
她餓得頭暈眼花，小聲地，像只剛出生的小奶貓一樣，對著懷里的彈珠許愿。
“好運珠，好運珠，我想吃一碗熱乎乎的肉湯，還有一個軟軟的饅頭……”雪越下越大，幾乎要將整個世界都吞沒。
就在歲歲以為自己要被凍僵的時候，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伴隨著的，還有宮人們恭敬的請安聲。
“昭儀娘娘萬安。”
一道清越如玉石相擊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官的疲憊：“都起來吧。
天寒地凍的，各自當心差事。”
“謝昭儀娘娘。”
歲歲偷偷從膝蓋里抬起頭，順著聲音望過去。
只見風雪中，一行人簇擁著一個身披大紅斗篷的女子緩緩走來。
那女子身形高挑，眉眼如畫，烏黑的發髻上一支簡單的金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風雪吹起她的兜帽，露出一張美得讓人幾乎不敢首視的臉。
那張臉上，明明帶著溫和的笑意，可眼神深處，卻藏著比這冬雪更冷的寂靜。
她就是武媚娘。
三日前，她才剛剛結束在感業寺的青燈古佛生涯。
被當今圣上李治，從那個禁錮了她數年的地方接回了這座富麗堂皇的牢籠。
她如今是昭儀，位列九嬪之首，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前有資歷深厚的王皇后，后有盛寵不衰的蕭淑妃，她每走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算計人心。
今日來這破敗的掖庭，不過是做一場“秀”。
向宮里所有人展示她的仁德與寬厚，讓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們知道，她武媚娘，并非傳言中那般刻薄狠厲。
“咦？”
武媚**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廊廡角落里那個幾乎快被雪掩埋的身影上。
“那是什么？”
她輕聲問。
身邊的掌事劉嬤嬤立刻躬身道：“回娘娘，是個沒人要的小丫頭。
家里人沒了，原想投靠宮里的親戚，不想那親戚也……奴婢們正發愁，打算送去浣衣局。”
武媚**視線，與那雙從陰影里抬起，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對上了。
那是一雙怎樣純凈的眼睛啊。
像山澗里最清澈的溪水，沒有一絲雜質，只有茫然、害怕，和一絲小心翼翼的好奇。
在這深宮里，她見過的眼睛太多了。
有諂媚的，有嫉妒的，有怨毒的，有麻木的……卻獨獨沒有這樣一雙，干凈得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歲歲看著那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仙女姐姐”，忘了寒冷，也忘了害怕。
她鬼使神差地，從懷里掏出那顆彩虹色的玻璃彈珠，小小的手舉起來，像是要獻上自己最珍貴的寶物。
武媚娘看著那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流光溢彩的小珠子，又看了看孩子凍得通紅的小臉，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輕輕敲了一下。
一個念頭，混雜著**的考量與瞬間的惻隱，悄然浮現。
收養一個孤女，既能彰顯她的仁慈，又能在這冰冷的宮殿里，添一個或許能帶來些許暖意的小活物。
何樂而不為？
她緩緩走過去，蹲下身子，第一次讓自己的視線與一個孩童平齊。
她伸出手，輕輕拂去歲歲頭上的落雪，聲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你叫什么名字？”
歲歲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聞到了一股好聞的、淡淡的香氣。
她呆呆地回答：“歲歲……我叫蘇歲歲。”
“歲歲平安的歲歲么？
好名字。”
武媚**唇角勾起一抹真實的笑意，“你可愿，跟我走？”
跟她走？
歲歲歪了歪小腦袋，大眼睛里滿是疑惑。
但她能感覺到，這個漂亮姨姨身上，沒有惡意。
她小聲地問，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有……有肉湯和饅頭嗎？”
武媚娘一怔，隨即失笑。
“有。”
她點頭，聲音堅定，“不僅有肉湯和饅頭，還有漂亮的衣裳，暖和的屋子，數不清的點心。
只要你跟我走，我有的，便不會少了你的。”
這是她在這深宮里，許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不帶任何算計的承諾。
歲歲的大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有星星落了進去。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把那顆玻璃彈珠往武媚**手里塞。
“給你，漂亮姨姨！
這是我的好運珠，送給你！”
武媚娘看著掌心那顆冰涼圓潤的珠子，又看了看孩子臉上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輕輕地，將她的小手連同珠子一起握住。
“好。”
她輕聲說，“我收下了。”
她站起身，將那個小小的、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孩子，打橫抱了起來，用自己溫暖的斗篷，將她整個裹住。
“我們回家。”
風雪依舊，但被裹在斗篷里的歲歲，卻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感到了暖意。
雪花像是撕碎的棉絮，被狂風裹挾著，沒頭沒腦地砸向長安城。
皇城之內，瓊樓玉宇被素白覆蓋，唯有掖庭宮的一角，灰敗的墻垣和破舊的屋檐，像是一塊打著補丁的舊衣，在無邊的華貴中顯得格外刺眼。
蘇歲歲覺得好冷。
刺骨的寒風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她單薄的衣衫，帶走身上最后一絲暖意。
她才五歲半，身體小小的，縮在廊廡的角落里，幾乎要和陰影融為一體。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
明明上一刻，她還在游樂園里，手里攥著剛贏來的彩虹色玻璃彈珠。
下一刻，天旋地轉，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叫“歲歲”的小女孩。
這個身體的原主，是掖庭一個病死小宮女的遠房侄女，被送進宮來投靠。
可那宮女姑姑沒等到她，就先一步撒手人寰。
于是，歲歲成了個沒人要的皮球。
“……這孩子，著實可憐。”
一個掌事模樣的嬤嬤攏著手，呵出一團白氣。
“可掖庭不是善堂，總不能白養著。
過了今日，若是還沒人要，便送到浣衣局去吧，好歹能有口飯吃。”
另一個尖細的聲音附和道：“劉嬤嬤說的是。
那浣衣局的活兒，冬天里手都要凍掉一層皮，這小身板，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聲音不大，卻一字不落地飄進歲歲的耳朵里。
浣衣局？
凍掉皮？
歲歲打了個寒噤，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怕。
她把小手揣進懷里，緊緊攥住那顆冰涼的玻璃彈珠。
這是她從“那個世界”帶來的唯一的東西，是她的寶貝。
她迷迷糊糊地想，只要握著它，或許就不會那么怕了。
她餓得頭暈眼花，小聲地，像只剛出生的小奶貓一樣，對著懷里的彈珠許愿。
“好運珠，好運珠，我想吃一碗熱乎乎的肉湯，還有一個軟軟的饅頭……”雪越下越大，幾乎要將整個世界都吞沒。
就在歲歲以為自己要被凍僵的時候，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伴隨著的，還有宮人們恭敬的請安聲。
“昭儀娘娘萬安。”
一道清越如玉石相擊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官的疲憊：“都起來吧。
天寒地凍的，各自當心差事。”
“謝昭儀娘娘。”
歲歲偷偷從膝蓋里抬起頭，順著聲音望過去。
只見風雪中，一行人簇擁著一個身披大紅斗篷的女子緩緩走來。
那女子身形高挑，眉眼如畫，烏黑的發髻上一支簡單的金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風雪吹起她的兜帽，露出一張美得讓人幾乎不敢首視的臉。
那張臉上，明明帶著溫和的笑意，可眼神深處，卻藏著比這冬雪更冷的寂靜。
她就是武媚娘。
三日前，她才剛剛結束在感業寺的青燈古佛生涯。
被當今圣上李治，從那個禁錮了她數年的地方接回了這座富麗堂皇的牢籠。
她如今是昭儀，位列九嬪之首，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前有資歷深厚的王皇后，后有盛寵不衰的蕭淑妃，她每走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算計人心。
今日來這破敗的掖庭，不過是做一場“秀”。
向宮里所有人展示她的仁德與寬厚，讓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們知道，她武媚娘，并非傳言中那般刻薄狠厲。
“咦？”
武媚**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廊廡角落里那個幾乎快被雪掩埋的身影上。
“那是什么？”
她輕聲問。
身邊的掌事劉嬤嬤立刻躬身道：“回娘娘，是個沒人要的小丫頭。
家里人沒了，原想投靠宮里的親戚，不想那親戚也……奴婢們正發愁，打算送去浣衣局。”
武媚**視線，與那雙從陰影里抬起，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對上了。
那是一雙怎樣純凈的眼睛啊。
像山澗里最清澈的溪水，沒有一絲雜質，只有茫然、害怕，和一絲小心翼翼的好奇。
在這深宮里，她見過的眼睛太多了。
有諂媚的，有嫉妒的，有怨毒的，有麻木的……卻獨獨沒有這樣一雙，干凈得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歲歲看著那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仙女姐姐”，忘了寒冷，也忘了害怕。
她鬼使神差地，從懷里掏出那顆彩虹色的玻璃彈珠，小小的手舉起來，像是要獻上自己最珍貴的寶物。
武媚娘看著那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流光溢彩的小珠子，又看了看孩子凍得通紅的小臉，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輕輕敲了一下。
一個念頭，混雜著**的考量與瞬間的惻隱，悄然浮現。
收養一個孤女，既能彰顯她的仁慈，又能在這冰冷的宮殿里，添一個或許能帶來些許暖意的小活物。
何樂而不為？
她緩緩走過去，蹲下身子，第一次讓自己的視線與一個孩童平齊。
她伸出手，輕輕拂去歲歲頭上的落雪，聲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你叫什么名字？”
歲歲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聞到了一股好聞的、淡淡的香氣。
她呆呆地回答：“歲歲……我叫蘇歲歲。”
“歲歲平安的歲歲么？
好名字。”
武媚**唇角勾起一抹真實的笑意，“你可愿，跟我走？”
跟她走？
歲歲歪了歪小腦袋，大眼睛里滿是疑惑。
但她能感覺到，這個漂亮姨姨身上，沒有惡意。
她小聲地問，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有……有肉湯和饅頭嗎？”
武媚娘一怔，隨即失笑。
“有。”
她點頭，聲音堅定，“不僅有肉湯和饅頭，還有漂亮的衣裳，暖和的屋子，數不清的點心。
只要你跟我走，我有的，便不會少了你的。”
這是她在這深宮里，許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不帶任何算計的承諾。
歲歲的大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有星星落了進去。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把那顆玻璃彈珠往武媚**手里塞。
“給你，漂亮姨姨！
這是我的好運珠，送給你！”
武媚娘看著掌心那顆冰涼圓潤的珠子，又看了看孩子臉上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輕輕地，將她的小手連同珠子一起握住。
“好。”
她輕聲說，“我收下了。”
她站起身，將那個小小的、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孩子，打橫抱了起來，用自己溫暖的斗篷，將她整個裹住。
“我們回家。”
風雪依舊，但被裹在斗篷里的歲歲，卻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感到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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