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晚秋

1928年的上海，初秋的風(fēng)裹挾著黃浦江的潮氣與梧桐葉的微塵，吹進(jìn)顧家后院那間擠了西個粗使丫頭的矮腳房。

屋子里混雜著隔夜皂角的澀味、舊棉絮散發(fā)的霉味，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林晚秋是被一陣尖銳的呵斥聲驚醒的，后腦勺還隱隱作痛——意識回籠的瞬間，博物館冰涼的展柜、玻璃后那件打了補(bǔ)丁的**丫頭棉襖、指尖觸及盤扣時突如其來的刺痛感……與現(xiàn)代有關(guān)的一切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于另一個“林晚秋”的、蒼白而短暫的十五年記憶——逃荒、**、入顧府為奴，以及昨日被管事張嬤嬤刻意刁難，不僅要洗大房**的五件綢緞衣，還要搓洗后院所有丫頭的換洗衣物，最后累得首不起腰，在井邊打水時栽倒在地，就這么沒了性命，換成了她這個現(xiàn)代家政專業(yè)的畢業(yè)生。

“林晚秋！

儂個懶蹄子！

日頭都曬到床腳了還困**？

等張嬤嬤拿藤條來請儂是伐？”

門口逆光站著同屋的丫頭春桃，她手里攥著半塊啃得參差不齊的雜糧餅，語氣充滿了不耐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她倆同屬最低等的粗使丫頭，活計是綁在一起的，林晚秋若出了岔子，她也難免被牽連。

“昨日大**幾件綢緞衣裳，儂要是洗豁邊了，**兩家頭一道觸霉頭！”

綢緞衣裳？

林晚秋目光轉(zhuǎn)向屋角那個碩大的木盆，里面衣物堆得冒了尖，最上面那件水綠色綢緞旗袍衣襟處，一抹未凈的嫣紅胭脂印格外刺眼。

原身就是被這盆衣裳和后續(xù)源源不斷的雜活活活累死的。

她撐著冰涼的木板床坐起身，身上穿的是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粗布褂子，又薄又硬，磨得皮膚發(fā)疼。

看向屋角的木盆，果然堆著高高一摞衣裳，最上面那件水綠色的綢緞旗袍，還沾著沒洗干凈的胭脂印。

求生的本能讓她瞬間驅(qū)散了腦中的混沌。

她趕緊從硬邦邦的鋪板上爬起來，身上那件打補(bǔ)丁的粗布衫磨得皮膚生疼。

望望屋角那只大木盆，衣裳堆得小山高，最上頭那件水綠綢子旗袍，襟頭上還留著紅艷艷的胭脂漬。

“我這就去洗，春桃阿姐。”

林晚秋沒敢多話，她清楚**底層丫頭的處境，硬碰硬只會落得和原身一樣的下場。

她快速套上鞋子，走到木盆邊，沒有像原身那樣首接把綢緞衣泡進(jìn)水里——她記得現(xiàn)代學(xué)的家政知識，綢緞面料嬌貴，得先用藥棉蘸著溫水，輕輕擦掉表面的胭脂印，再用稀釋的皂角水輕柔搓洗，最后用清水過凈，絕對不能用力擰絞。

春桃在一旁看著，見她沒像往常那樣手忙腳亂，反而動作有條不紊，還特意把綢緞衣和粗布衣分了盆，看的眼烏珠都要彈出來了：“喔唷，今朝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儂這副手法跟換了個人似的？”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抬頭沖春桃笑了笑，語氣軟和卻有分寸：“昨日差點(diǎn)去見閻羅王，想通了。

生活要細(xì)水長流做，莽莽撞撞還要吃排頭。

春桃阿姐，等我忙好這些，**一道去灶披間看看，講勿定能討碗熱泡飯吃吃？”

她心里門兒清，在這大宅子里混，沒個幫襯可不行。

春桃這丫頭嘴是臭了點(diǎn)，心腸不壞。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活兒干漂亮了，別讓人抓著把柄。

原主那鄉(xiāng)下爹娘還等著活命錢呢，她自己也得在這亂世里掙條出路！

剛把旗袍上胭脂漬弄得七七八八，院外就炸雷似的響起張嬤嬤的破鑼嗓子：“林晚秋！

儂只死丫頭磨蹭啥物事！

大**未時三刻就要穿這衣裳去租界，耽誤了事體，剝儂的皮！”

聲氣越來越近，聽著就要闖進(jìn)來。

林晚秋心頭一緊，手上卻穩(wěn)篤篤。

利索把衣裳在干凈布上攤開吸水，亮著嗓子回話：“張嬤嬤，馬上就好！

最后一道清水了，保證勿會耽誤**事體！”

聲氣清爽，不慌不忙這**丫頭的日子，就從這一盆衣裳開始了。